窗外的雨滴落在天井的旧瓦上，像是敲在厚重的心事上。厨房的灯黄得有点生锈，水盆里漂着几片米糠。苏玥的手在洗菜板上来回，胳膊里有昨晚医院消毒水还留的凉意，她听着水花碰碰作响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门被推了一条缝，鞋跟在石阶上磨出一阵短促的声响。高艳走进来，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，袖口上有夜工作留下的油渍。她的目光先落在案板上的盘子，然后就是苏玥的手。声音低，不留余地：“回来了。”

苏玥把菜刀放下，手指触到刀背时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，动作收敛成一条平稳的线：“回来了。”语气里藏着一层被掐住的温度，像是努力把呼吸压得更细小，怕被听见。

高艳把手里一团布放到桌子上，布角还沾着土。她掀开了一半，露出一顶小小的毛线帽，帽子边缘已经有点塌，颜色被水浸得黯淡了。厨房的灯照在帽子上，像把它放在一个很小的舞台上。她不解释，只说：“我给你收着。”

话很短。空气被塞满了停顿。苏玥的视线从帽子到高艳脸上，像是走过一条冰窖。她的手指开始有了节奏，在桌边的木纹上划出两道白印。她的眼睛动了，但没有哭，声音像是用针缝出来的：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
高艳耸肩，嗓门里藏着田野和煤烟，她说话像把话切成片儿：“上个月。你那天出院，我看着你的抽屉不对劲。东西这么整洁，不像你。就翻开了。”她的话每一句都是刀，切得整齐。她没有好词，也不做解释。

厨房的灯像是被往下掏去了一层温度。苏玥的心口像有一只手按住了。她试着站起来，动作平稳得几乎无声：“你把它放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
高艳把袖口翻了翻，手臂上青筋浮起：“放着。晚上冷了，怕霉。我又去后院，挖了个坑，做了个小箱子。放土里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铁皮车门关上的一击。那四个字像石子投进水里，圈圈荡开。

苏玥的手抖了，碗沿在手掌里发出微弱的响。她被声音拉扯，像是被人猛摁进冰水里。所有的细节一瞬间清晰起来：后院那块旧土堆，夏天掉的老瓦，丈夫睡觉时口袋里的烟头。她的嘴像被塞了东西，吐不出一个字。

楼上传来脚步，脚步有点乱。顾磊下来时，衣襟上还挂着工地的灰，话少得像翻书掉页。他看了帽子，眼里有影子，但声音只长成一句：“你们……就这么决定了？”

高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，口音里带着斩钉截铁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替你做了。你那会儿躺着，眼睛都不肯看人，我替你办了。”她把帽子推到桌中央，像推一块早就定好的布。这一动作像是定下了一个事实，不必再问。

苏玥忽然弯下腰，指甲抵住木桌的边，甲缝里带起泥线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低而清晰：“你们把他埋了？”屋里回声短，像是被门关上。高艳没有否认，顾磊垂下眼睛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脊梁。

苏玥站得更直了，雨打在窗户上，人声变成背景噪音。她的手伸向后门，指节白了。没有人拦，她走出厨房，脚步得很轻，像怕惊碎什么。土的味道在她鼻子里翻涌，冷。她跪下，泥土在指缝间碎开，像是答应了什么。

她把那顶小帽放在掌心，帽子已经湿了，边沿贴着她的手心。她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把记忆压回心底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清冷的决定：“你们替我做了归宿，却没让我告别。我现在要去听他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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