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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薄雾还挂在山腰。营地里,火堆一簇簇,炊烟里混着马粪和湿木的味道。杨勋把披风拉紧,指尖凉得发白。他走过一排套着铁甲的士卒,手掌无声地掠过长矛的木杆,指节留下了细小的油污印。
侦骑回来了,脚步像刀子。韩皓先到。他的脸像晒裂的牛皮,声音带着北边口音,短促而直接:“报告都督,前面三里外……魏军旌旗不多,但马阵整齐。还有人落在后头,哭喊、求饶——都被压着走。”他放下一个包裹,里面露出一只冻得紫黑的脚趾。
营帐里,左侧的桌子上,诸葛衡把玩一枚铜币,手指节有细小的抖动。他说话慢,像推石头:“兵书有云,敌少则可诱以逸待劳,诱之深则敌疲……可此非只关兵法,亦有关人心。若任其死,则顺我者众心动摇。”
杨勋盯着那只脚,视线里慢慢浸出一层柔软的东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声音压低,像在屋檐下对雨的回应:“你们想过没有,这些人若死在路上,回来的是何等面孔?母亲会怎么认我?我若命令埋伏,放他们过,可能明日便被围在后头。”
韩皓哼了一声,话少而刀到:“好人好马没人顾。要是我,抬了刀就冲。”
诸葛衡收起铜币,目光像算筹落在桌面:“都督,若为民开路则敌取便乘。若守住便有断后之责。两难——但不是没有法。夜色为幌,山风为助,午夜福利视频可在峡口设伏,放一支虚军引诱。要点是时间与引线。”
营外上来一个小兵,脚步急促,带着泥土和血味。他把个信袋扔到桌上,双手颤得像打起了架。杨勋摊开信,秋风在纸上发出细小的哭声。这不是军书。纸上有墨迹,是母亲曾教他写的字:‘若遇变,去南镇’。下面还有一行抄得歪歪扭扭的字,是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,而是他的妹名。
时间在那一刻停了。韩皓的嘴唇动了两下,吞了一口凉气。帐内的火苗跳了一下,仿佛也为之一颤。杨勋的手指反复抚过那行字,指甲抠出细小的白斑。他没有喊叫,亦没掉泪,像一把刀缓缓拔出胸膛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人留的?”诸葛衡的声音立刻变得更急,但依旧压着条理。
小兵摇头,眼里滚出两汪并不敢直视的事物:“是那队落单的,带着个妇人,个小女孩。被魏军掳走,留下这纸和……那布。”他摸出一块血染的布,布边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绣片。绣片上的图案,是杨勋孩提时常玩的一只小鹿,形状被绣错了几针——只有杨勋的母亲会那样缝。
帐内寂静得能听见铁器间的细响。杨勋抬头,眼里像有两把火,一股是想扑上去夺回家人,另一股是作为都督对全军的责任。他的声音低,像是在和自己掰手腕:“他们拿我的家人当筹码。”
韩皓豁出去:“拿上弓,跟我上。谁挡谁死。”
诸葛衡伸手压住韩皓的袖口,语速更快,像数战阵上的盘算:“不可鲁莽。若贸然冲杀,魏军可得计中计。你要的是妹子,不是替罪羊。给我十个时辰,布好伏兵,便可救回人质。”
杨勋看着那块血布,指节泛白。他的视线在布上的绣鹿和桌上士卒的霜鬓之间来回,像是测量着何处能把握住。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站得并不挺,像一根旧旗杆被风压着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新生的冷静。
“十个时辰,”他低声说,像敲定一个赌注,“我给你十个时辰。若不能救回他们,我亲自冲进去,不问生死。”
诸葛衡轻轻点头,韩皓的脸上瞥过一丝惊愕,但随即又变成了薄薄的笑——并非快乐,是准备迎死前的轻佻。营外,一声号角没有来由地长长吹响,声音从山谷里伸出,像一把铁尺量着时间。
杨勋把血布卷在掌心,感到湿热。那块布上的线头刺进肉里,像被人从背后揪出了一段幼年的影子。他把它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,那小鹿仿佛还在跳动。营帐外,薄雾被晨风撕成碎片,远处山头上,一队魏军旌旗在雾里逐渐显出黑斑。
杨勋抬手,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,像把命令也像请求一样一并交出去:“点燃三道烽火。让他们先看见人家的血在山里滚。”
火光在营地升起,映红了每个人的脸,也把那血布的红推向了最深的黑。旗杆一阵颤动,像是预兆。风把信纸上的字吹得斜了。山口那边,一队人影像是应声而来,渐渐清晰。杨勋握着那块布,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断了,又像被重新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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