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,嗡嗡地盯着走廊。消毒水味把雨的湿气压成一张薄纸,贴在墙上。床位里的人低声翻身,像潮在远处挪动。我的手在被单边缘来回削着一把刮汤勺,指节发白,铲子边缘发出干涩的刮擦声。声音在这层楼里比任何人说话都响。
“别玩那玩意儿。”值班护士从门口瞪过来,脚步像铁锤。她的语速短、硬,句尾总是省掉一个字:别玩。她伸手抢去勺子,指尖触到我手腕时,我像被针扎了一下,肌肉微微收缩,眼睛没离开那面旧镜子。
镜子贴在洗手间外侧,斑驳;玻璃里映出走廊的一截和我站着的影子。影子比我高一点,像是有人把我拉长。镜面上有一圈雾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符号。我今天晚上在想:如果把一个名字从镜里割掉,会不会也能把那块本该属于它的东西割走?
隔壁床的老陈清了清嗓子,声音带着北方的粗俚,他的字句总是戳着地面,像要把话摔到实处。“小子,别逗了。你想斩神,先斩醒你自己。”他笑,笑里有玻璃碎的音。老陈的手指缠着绷带,绷带下不知是针眼还是旧伤。
医生推着药车过来,脚步轻,话里有学术的温度。他坐下,眼睛在我的脸与镜子之间来回做丈量,“你把‘神’当成了对象化的东西。仪式和工具可以帮你转移注意,但不等于斩除。”他的句子像有条理的潮水,慢慢把我围住。
我想反驳,舌头却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:“我昨晚听见有人念名字。”我看到他们都静了一下,护士的手在药车把手上停住,像是按住了某种冲动。医生的眉头轻微下移,那是知识人的本能:记录、分析、延迟评判。
“谁的名字?”老陈问。他的声线粗糙得像磨砂纸,问题短而直接。
“我自己的。”我把目光钉在镜子上,像是能够透过玻璃把话钉进去。我的呼吸变得浅,像没人管的钟。
值班护士把勺子还给我,手背有一道新疤。她的语气比刚才柔一点,但仍旧是割断的:“别胡来。那些念头会在脑子里扎根。”她的话里有恐惧,藏得不深。
我触碰镜面,指尖感觉到冷。镜子表层下一道发白的裂痕里,像是被谁用细针刻过的字——小而歪斜。我凑近,呼吸在镜面上雾成一个小圆,覆盖住那行字。我把雾擦开,手颤得厉害。字不是我想象的名字,但第一个字像极了我的姓。
我把整张脸贴到镜子上,看清楚了。刻字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数字——一个日期。今天。右边,字迹更小,像被人用指甲刮过:“别忘了最后一刀。”
声音在走廊的尽头开始回荡,像有人在敲铁桶。我退后一步,后腰碰到床板,床板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刮动,像是爬虫在寻找缝隙。老陈的呼吸突然短促,他说的话像被磨成了碎屑:“你知道,那是……别碰。”
我没有抓住医生的理性,也没听护士的警告。我蹲下,把手伸进床下。指尖触到木头,摸到像是被刻过的东西——一个名字,一条线,刀痕深而坚定。那名字是我的全名,字迹歪斜,像孩子学写。
风从窗缝里溜进来,带着湿土和雨水的味道。门栓在这一刻咔嗒一声微响,像是被谁从外面轻轻栓上。走廊的灯忽明忽暗。老陈喊出一个词,声音里有喊不出的急促:“别去!”
我把手从床下抽出来,手上沾了木屑,也沾了黑色的粉末——不是灰,是像灰烬一样细,但有温度。护士向我伸手,想拉走我,我没有躲开。我把那把刮汤勺放在床板的刀痕上,勺柄映着灯光,像一根被削尖的骨头。
“我只想学会第一刀。”我说,声音很小,但清楚。镜子里的人抬头看我,眼里没有眨动。他们都看见了。门外的敲击变成节奏,像是有人在等一个回答。
我举起勺子,手不再颤。勺子背贴在刻着我名字的木头上,冰冷。老陈闭上了眼,牙齿压出白线。护士的手软了,却还留在我袖口。镜面里,那行字在灯光下闪了一瞬,像是在等候。
我不知道要斩的究竟是神,还是那条刻在木头上的名字。但当勺子与木板发出第一声短促的刮合,走廊外的门,一下子被从内边锁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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