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旧校门外不停翻书页。青浼站在走廊的尽头，背后的教学楼灯管发出细碎的嗡声，像是提醒她时间还在走。她把掌心按在台阶的水渍上——那圈脏了的鞋印，还是十年前留下的样子。

门是开着的，教室里仍旧摆着高脚椅和一张斜了脚的讲台，黑板角落的粉笔字被雨水模糊。她走进去，脚步偏轻，像是不敢惊醒什么。手指摸到一处刻着名字的台面，字迹已经被磨平，只剩两道浅浅的凹痕。她吞了口气，指尖凉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声音像一根细线，绑在她的后脑勺。说话的是站在窗边的男人，衣领湿了，头发往后梳。他的声线平静，有种从容不迫的温度，让人觉得他始终掌控着局面。

青浼没有回头。她拉了拉袖口，袖子绷出几道细纹，这是紧张的节奏。她的声音短。简。像裁纸刀。“来看看。”

男人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。“你记得这里吗？”他说着，把手机翻向她。屏幕里是裁剪过的聊天记录，字体整齐，像被刻意修整过的历史。“这是你发的语音。”他点了阅读。

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冒出来，是一个年轻得发颤的声线，说着“没事的”，然后笑。青浼一瞬间愣住。那笑声像从很远的玻璃碗里滚出来，清脆，里头藏着当时的恐惧和稚嫩。她记得那晚的灯，记得窗帘被拉上的方式，记不起自己说过那句话。她的唇开始发抖。

外面雨点敲打窗户。一声接一声。时间像被打成了小块，拼凑不回原样。教室的钟漏了分针，指针半停在当年某个下午。父亲的电话在她裤兜里震动，她看了一眼，按了静音。那通电话会带来责备，也会带来结论。她不想被结论替代记忆。

“那时候你还小。”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是平滑的，常常用整句的逻辑把情绪包起来。她能想象到母亲那种严谨的语速，像讲课。“法律上有界限，但界限并不等于真相，青浼，你要准备好。”

男人放下手机，走到讲台旁，手指敲了敲那道凹痕。他的指节白。“有人要一个可以上庭的版本。”他平静得像说天气。“是你说的，还是我的证据替你说？”他的话不高，像封口令。

青浼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夹住，呼吸被限制。她抬眼看窗外，雨水在玻璃上划出几条长长的痕迹。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，把头靠在窗框上，想象世界像一张能随手折叠的纸。现在她知道纸会割手。

有人在门外低声笑了，是刚才的同学，声音里有不经意的判决。青浼回头看他一眼。他的笑没有延展在眼里。男人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，就像握住了可以推动一切的把手。

“你要说的，也许能把这整个房间的光还给我。”男人说，声音忽然柔和了。青浼的手指攥成拳，甲缝里进了雨水的凉。她想开口，想把那晚的碎片一一捡起，拼成一句全本的话。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了另一种重量：那是要把自己的过去当证据出示的重量。

窗帘一拉。教室里的光被切成两半。青浼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在黑板上，影子长而扭曲。她闭了闭眼，记忆像裂开的镜片，反射出一瞬的白。

“我记得的是灯，”她终于说，声音像扯断一根绷紧的线，短促而清澈，“和你把窗帘拉上的手。”

男人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，然后落下，像一只裁决的锤。雨继续下，教室的钟像没听见似的，沉默地转了一圈。门口的笑声停了。门被关上，声音厚重，像一页被翻过的证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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