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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院子里的水碗已经结了一层薄霜。高氏跪在檐下,把牙刷般的刷子在石阶上来回擦。手指僵得生疼,像被冻成了生铁。她没有抬头,只有眼角的余光看见青布门帘后,灯芯里一团淡黄的光在抖动。
她把被角抻平,拂去枕头上的灰。动作一向快而不多余,像磨刀时的手,安静却带力。屋里香炉里一撮没燃尽的沉香,烟圈细细地往上,缠在房梁上的蛛丝上,像是在等待叹息。
门背后传来鞋跟的节拍。夫人来了。高氏的背一僵,肩膀微微收起,声音也随之收紧,变成了习惯性的低音:"夫人早。"她的发髻松了几缕,汗湿的黑丝贴在颈侧。
夫人没有笑。她绕过床,指尖不动声色地挑开被角,像在验收一件有价的器物。她的指甲修短,边缘抛得亮,动作冷。声音平:"昨夜窗外有人?"
高氏的手停了半拍,再动。她回答简短,像掐着句子:"没有,夫人。净是风声。"话里有空隙。夫人听到缝隙,像猫听到风中老鼠的脚步。
夫人伸手翻了翻床头的枕套,指尖碰到一团折叠的纸。她的手指一顿,纸被挑出来,摊在掌心上。纸面是孩子的字,笔迹歪歪扭扭,墨迹里有一两个褪了色的红点,像是被眼泪溅过。
高氏眼里一热,脚底像被人戳了一下,站也不像,跪也不像。她看见那纸上的字:阿姊,我在郭家,他们说我得学手艺,不能回家了。不要来找我。——小阿福
时间突然薄了。夫人的眼皮没有动,手指却更用力地捏着纸角。努着声,像是在把一句平常话磨成碎末:"郭二家的掌柜昨晚来过。账上差了些,换个孩子就算了。"她放下纸,声线一冷,像冰封的刀刃。
高氏的嘴里只有一团干涩,像啃着没水的饼。"他们…他们什么时候走的?"她的舌头绷得生疼,问出的话几乎失了形状。
夫人把手甲伸到光里看了一下,似乎在衡量什么。"昨夜更深一些。家里人没吭声,老管家说了,按规矩走。"她说规矩的口气里没有一丝歉意。仿佛在陈列一盘菜谱项,冷得能让人记住食材的每条筋。
院里风把灯芯吹得摇晃,烛影在墙上跳出一个长长的字。高氏的手攥着那张纸,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凸起。她想起村头阿福被褥里常藏的一粒小石子,想起他在黄泥地里把手指塞进水沟里,笑着说:"等姊姊回家带我见大海。"现在字里只有郭家的院门和一扇关上的铁锁。
她没有哭。眼泪不来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响,像磨盘。高氏咬紧了牙,像在把自己拆成两半把痛藏进里面。屋外传来一声远远的马吠,像是谁在院门外刮开了沉寂。
夫人又翻了翻手里的信,信纸边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像是某个夜里小手不小心划开的。她把那血痕指给高氏看,声线仍是冷的:"你弟没走远。只是——换了名换了脸。人不在人,这点上,家里有利害秤。"话像硬币掷在桌上,清脆有余,温度全无。
高氏的胸口像被人刺了一下。她想扑上去把那血痕抹掉,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她胸口的衣襟被汗浸透,湿的地方黑亮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门外走廊里,老管家的声音粗糙,带着乡音:"高娘,客人在门外。"那声音撞进屋来,在高氏的耳膜上重重一落,像是砸下了一扇锁好的门。
夫人将信折好,像折一把刀。"让他们进来。"她的眼神不看高氏,像是在看别人安排好的一出戏里下一幕的布景。高氏把纸塞进胸前,像把一块热炭压在心口,手指压得发白。门外的敲门声继续,沉沉一阵,像是要把夜敲成不回头的破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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