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机室的灯像漏了气，白得发薄。外面下着雨，玻璃上的水线像被人无声地刷过。江陌的手指在一个小铁牌边缘来回磨，指节泛白，铁牌的漆裂出一条暗色的沟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在空旷里小得像被风藏住。

“别傻站着了，动手。”阿阔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口音粗糙，像劈柴的声音。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不耐。阿阔的眼睛很亮，像是酒里溶出的一点光。

陈书把程序手册摊开，指尖有墨渍，动作缓慢而精确，“按照三段诱导，深度持续六分钟，解除时逆序。不要跨步。”他说话的速度有一种图书馆的稳定，像在读实验步骤而不是对人说话。

江陌闭了闭眼，空气里有咖啡和雨的混合味，机器的显示灯一闪一闪。他记得在最后一次上路前写过一张纸，折得很细，塞在钱包里。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忘记。

小安靠在栏杆上，声音轻得像鞋子在积水里挪动，“如果你回不来，也别让自己后悔。”她没有劝阻的激烈，只有一种被迫承认的温柔。江陌看她，眼里多了点负债的重量。

陈书的手指敲了敲表面，“现在。放松每一块肌肉，从脚到头。听我的节奏，呼气，三下，然后随我进入——”他的话整齐地堆成楼梯，江陌照着上去，脚底像被拔了根毛。

世界像被割成薄片。灯变成蜂窝，雨点有了节拍。他跟着呼吸，跟着陈书的声音往下，直到一切声音剩下回音。他看到一个房间，昏黄，地上有玩具。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门口静静站着。江陌想喊，却发不出字眼。

醒来时，时间像被人翻了一页。他伸手去摸口袋，指尖碰到纸角，纸有点湿。抽出来，是一张孩子的画：太阳、房子、两个用线连在一起的棍人，棍人下面歪歪扯扯写着“爸爸”。眼泪珠没来得及落，纸上有一道剪刀切过的缺口，正好把左边那个棍人的脸切掉，留了个空白。

阿阔嘻笑着，话里带着讥讽，“怎么样？空白挺干净。”他把头扭向窗外，雨把远处霓虹搅成了条纹。

江陌的手在抖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。他翻着画的背面，笔迹不是孩子的，像大人的急促字：“必要时，你自己填上。别回头。”字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——“如果你看到这句话，说明你成功了。”

那一刻，门外的广播里念出下一班航班的登机口。声音清晰，像一条分割线。江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笑声，短促，带一点牙齿碰杯的声音。他想去抓，伸出手去抓住那一声，结果只抓到空气，像从自己掌心里滑走的水。

他慢慢合上那张画，手指在裁开的边缘停住，像是在摸索一个洞的轮廓。阿阔的笑停在半路，“你要是不走，那多可惜。”他话音落下，却有点儿怕被看穿。

江陌把画塞回口袋，眼里突然有寒意，像夜里被拉开的窗。他站起来，背包的拉链发出铁的低鸣。门口的灯亮得刺眼，像审判的光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把手伸向了铁牌——那个今晚用来标记的东西——指关节从黑到白，像是要把自己钉在某处。

他没有把牌掏出来。相反，他把手伸进另一只口袋，摸到一张登机牌，名字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城市。雨声像倒带，笑声像玻璃碎裂。江陌抬头，候机室的人群像潮水向前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先急促，后平稳，像按了个按钮。

他把那张纸条拢在手里，指节紧，纸的边缘磨出一行薄薄的血色。他没有看小安，不敢看。门口的人影挤成黑线，广播再一次呼唤他的航班。他抬脚，脚步已不再犹豫。

走到登机口的瞬间，他突然停住。口袋里那页被剪开的笑脸像一只空椅子。江陌俯下身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把画抽出来，放在掌心。上面空白处，月光透过候机室的玻璃，像一把冷的刀，切在他的手心。

他终于明白，忘记是可以预订的。像票，像座位，像登机时间。只能问题是——忘记的空白里，谁会来填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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