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风里吱着,像在提醒她每一步都响得格外清楚。春把行李放在门口,手掌贴着门板,指节冷得发白。屋里炉灰还温,纸窗上的雪影被午后斜阳拉长,像一根根细针刺在地板上。
她脱了外衣,动作慢。袖口沾着城里带回来的灰,落在一地的稻草气味里。屋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瓷碗,边缘有一圈油渍,像是好久没人碰过的习惯。墙上的时钟停在了凌晨三点,机芯里有细密的尘土。
“回来啦?”阿莲从厨房探出头来,头发扎得乱,声音像磨过砂纸的木勺。她走路带风,脚步把老木地板压出沉闷的回声。“你长途回来,先吃点热的。我早给你留了碗面,别客气。”
春笑了,笑得像在把什么东西推回去。她的声音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话:“别麻烦了,我……”她停住,手指弯在碗沿上,像怕碰碎什么。
阿莲瞅了她一眼,“别装蒜,冻得发青了。进来,别站门口让人看笑话。”说完把她一把拉进厨房,袖子擦过她的脊背,带着土和烟的味道。厨房的锅盖上落着一层白霜,炉火下面的铁架子黑得像伤口。
热气把她的肩膀慢慢软化。阿莲端着一碗汤,汤里有几片腊肉,味道浓厚,蒸汽里带着焦香。春抬眼,镜子里的自己显得憔悴——眼角有微微的红线,像被针挑过。她抿了一口,汤在舌头上翻滚,温度把旧日的记忆按回去一截。
“你的事,周律师说了,文件都齐了。”阿莲放碗时声音低了些,她的手指在碗边敲了两下,像打节拍。
“好。”春把汤喝完,碗沿留着油光。她伸手去想拿包裹,那是唯一还系着蝴蝶结的东西,表面被雨水磨过。她把蝴蝶结解开,里面是一叠信封,最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,边角已经卷曲。
她没立刻看。阿莲在旁边抽烟,烟圈在厨房的光线里变成一片片干叶子。周律师的来信整齐,字迹像办公室里常见的印刷体:“为避免纷争,请尽快办理……”话像装订好的规则,冷冰冰。
她终于把照片摊开。照片中是一个小男孩,笑得肆无忌惮,牙齿一颗缺了前面的位置,眼睛里灰色的光像是河底石头。背后是老屋的瓦片,一片褪色的天。照片角上有一行笔迹,歪歪扭扭:“等妈回。”字迹是孩子的,墨水没干就被折过,留下指印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春的手指颤得厉害,指尖压在照片上,感觉到纸纤维细微的坑洼。她记得那个牙齿缺了的小男孩。他的笑声像夏天的铃铛,曾经在她心里敲得响。那天她关上门,门后是一列烈火的城市和一个她刚学会的名字:自由。
阿莲的声音像被针扎了,“他……跟你爸相处得,没你想的糟。别总往坏处想。”粗糙的话语里带着怜惜,但没有同情的余地。
春把照片折回去,动作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将照片塞回信封,指甲压出一条白线。然后她站起,走到窗边,手贴在冷得可以切成薄片的玻璃上。
窗外的雪开始融了,水顺着瓦檐滴下一串串银子的声音。春闭上眼,听见那些滴水声像是在倒数,像是在催她做一个决定。她缓缓把手从玻璃上移开,指尖带着一圈薄薄的水痕。
她把信封放回包里,拉链合拢的瞬间,里面有东西轻轻刮过拉链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春的手停住,呼吸也停住,像被那声响钉在了原地。她掏出来,再看一眼,信封的边缘多了一条小小的划痕,像是指甲划过。
照片被重新压平,孩子的笑容依旧。春把它贴在胸前,手放在那里,就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东西。她的嘴唇抖了抖,终于说出一句让屋子回音的话:“我回来了。”声音非常小,但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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