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的味道夹杂着煮肉的蒸汽,把酒馆的空气搅成黏糊糊的一层。林晨醒来时,舌头粘在上颚,身下的木凳边缘把胯骨挑得一阵生疼。他眯着眼,看到天花板板缝里钻出一线冷光,像被剥开的刀口。
“醒了啊,样板。”一个粗糙的嗓音贴在他耳边,像是砂纸擦过铜管。说话的是老白,胳膊上血管突起,声音像在啃字:“别耍花样,给我站稳。”
他被拉起,手腕被一条细绳套住——并非捆绑,像是在做示范。他的手指不受控地发抖,指关节发白。老白推了推他肩膀,手劲快而不留情:“站直,挺胸。笑。不要发愣,笑得讨喜点。”
“讨喜?”林晨的声音像被压扁,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他的嘴角被强行牵起一瞬,镜中反射的是一个人被拆散又拼上去的脸。
旁边的女NPC拎着一盘烤串走过,脚步轻快,声音里带着被调过的甜:“这样,胳膊往上,像在招人,哦对,眼神要有欲望,又不能太露骨。”她的语速像翻曲奇的手,一点一点调味,话里话外都是演出。
一旁有个学者模样的NPC拿着羽扇,语气从容而计算:“姿势间的停顿必须在第三秒切换,以便捕捉游客的注意力。注意重心不稳会破坏视觉平衡。”他说完,像是在朗诵公式。
林晨的身体被编排成一连串图样:先是微倾、手按肋;然后一次转身,背脊被故意拉直,头向右偏三度;最后一个动作,是一个膝行的示范——膝盖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留下一条抹痕。
每一次移动,都是别人眼里的美学练习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观众当作节拍器,能感觉到旁人视线里挖掘他的空洞。羞辱像蒸汽一样,黏在喉头。
“他能哭吗?”一个角落里娃娃音的NPC把目光凑过来,声音短促,像投币机响:“给力点,哭会带动销量。”
林晨想要反驳,想要把手伸开抓住什么,但老白的拇指在他脖侧按了一下,像是确认按钮:“记住你的编号,样板二零六。”短促的数字像车票,被撕下又塞到胸口。
他触到胸前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片发黄的纸:一张照片的边角。照片里是一个女孩,三岁,头发散乱,一只袜子滑到踝骨处。那只袜子的图案,他熟得像自己的指纹。
时间在那一刻冻结,木头的纹理像漏斗,把他往下吸。空气里忽然有了冷。老白的话声变得远:“这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,是谁丢的旧物。”
林晨的手在颤,他把照片捏紧——指缝里掉下一枚小小的铁扣,锈得发黑,上面压着一个字体被磨平的字:晨。血像热水一样往心口上涌,热得他耳际嗡然一响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他没有计划地说,声音被撕成粗碎,“我……孩子——”这词像个薄片滑过锋利的器具,割出疼。
女NPC停住脚步,面上是程序写就的好奇:“哦?玩家记忆残留?要不要放上柜台卖给旅客?怀旧加分。”学者轻咳,像是计算器不偏不倚:“情绪触发点。极佳。”老白看了他一眼,眼底没温度也没恶意,只有习惯性的交换价值。
林晨的手松开照片,纸被抽回木桌,像回收物。他感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当作货号在谈价。这一刻,他想把绳子扯断,想把那些笑脸的舌头揭下来,但手像被套进了冬天的水。
门外有人狠狠关上门,声音像巨锤敲在木框上。声音之后,是脚步停住,然后寂静得像鱼死亡后翻过来的肚子。老白低声说:“别乱动,外面来了管理员。”
空气一沉,连桌上的蒸汽都收敛,像听到一条命令。林晨的视线被拉回到那枚铁扣上,指尖还沾着锈。他按着胸口,手指触到除了纸之外的什么:一行小字,淡得几乎看不见——“别回头”。
他没有回头,却能听见门外有人低声念着他的名字,像在翻一页旧账单:“林晨。”这名字被说出时,没有问候,只有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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