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着青瓦，像有人在屋脊上用指节弹琴。昏黄的灯芯在风里摇，影子分成两排，像两把刀。床板下的灰尘在他转身时飞起，落在他的掌心，细小得像罪。

他坐起来，手指抚过枕边的缝隙，摸到一个烂布团。布团里有一个小木人，眼睛被挖去一个洞，洞里塞着一撮红色线头。红线干了，紧得像要割手。他把木人捏在指间，指甲里能闻到旧血的味道。

记忆像潮水：市场上的喊声、铁匠的汗、那个把他推下暗巷的人。他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嘎。胸口空了一下。那一生的错误在他胸里翻了又翻，像不会消停的虫。

他站起，动作轻得像没影。目光稳，唇角没有笑。屋外有说话声，男人的声音，粗而短，像敲木头。“四更了，还没睡？闹哪样的？”

“别吵。”他把布团塞回怀里，声音低，像压在井底。从黑暗里出来的是个守夜的，肩上披着湿斗篷，话里带河岸上的泥腥味。守夜人走得稳，脚步在楼梯上轻敲，每一步都像在数着人的命数。

他顺着梁子下到对面屋檐，听见里面还有人。灯下，一个中年书生摊开账册，笔迹细长有条理，那声音绕着字转，像把话念给纸听：“账要清，名要正。人死的事，总要有人记账。”话语像细针，扎在空气里，没人注意。

他从窗缝里探进手。书卷边缘的账单纸有他熟悉的花押，是他一世被害时所欠的名字。他伸手。手指刚触到纸边，一个小动静——木地板上的那只木人在他视线里颤了一下，像被风动。书生抬头，眼神不高不低，像把所有人都看成了等价物。

“你是谁？”书生问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读着注脚。他没有回答。手伸得更深，指尖碰到了纸，那一刻，房间里像被抽干了空气。他以为自己能忍住，可胸口那个洞突然绷紧，像有人把过去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回他的胸腔。

外面有人踩着木梯上来，守夜人的粗嗓子在夜色里像锤子敲击：“有人！有人进来了！”灯一翻，光像被掀开。他顾不上细看那账单。他拽起纸，纸张摩擦声尖锐，像刮破了一个秘密。

他跳窗。雨把面孔打散成条线，木人的红线被夹在胸前，冷得像刀割。他落在狭巷里，心跳像要把胸骨撞碎。身后灯光散成碎片，书生的声音跟着纸张一起被拉长：“那是你欠下的账，姓顾的。”

他停在雨中，呼吸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手里是湿了的纸，折角处有一行被人涂改的字。字下面，有一个小小的押印——不是账家的印，也不是官府的印，而是一个很熟悉的花样。他瞳孔微微颤动，舌尖像顶着一个名字。

有人从阴影里走出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春夜里刚刚落幕的提琴声。那人抬起头，雨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滑，眼睛亮得像生了火。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：“陈夜，你逃不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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