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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框往下,像是在把整座楼的旧事冲洗出来。单只裸灯泡低垂,光斜在那张弹簧床上,画出一道道老旧的压痕。床单是十年前买的那块,角落的线头翻开,像是被时间啃掉的边缘。
他先上床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手肘上的青筋一跳一跳,有老烟民的黄,指甲里带着泥。盖好被子,他又把被沿摸平了两遍,像在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拉顺。
她坐在床沿,鞋跟还没脱干净。手里的纸袋里是一杯外卖,一捏就塌。她把袋子放到地上,听到塑料摩擦的细小声音,然后抬头看他。父亲的侧脸在灯光里凹出一块硬的轮廓,嘴角留着昨夜的口水渍。
"不挤,别怕,床够大。"他用老家口音,带着鼓膜一样的低音。话里没有关切的花,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实的钉子。
"我不怕,爸。"她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。句子短,语气终了处不拖泥带水。她替自己也拉了拉被子,习惯性地把脚放在被外面,把两只鞋的尖对着墙。
雨声里他睡得浅。半夜里她醒来,发现他把手伸到枕下,摸出一张褶皱的照片,照片边缘挤着潮气。光线摇曳,他把照片拿近了些,像是在看一页旧的账本。
"这是你高考那年的照片吧?"她不用看就知道。那张照片她记得,眉眼还带稚气。父亲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擦了一下,动作带着祷告的节奏。
"你变化大了。"他低低地说,眼里先是有光,然后就被灯光吞了。声音里有不确定的笃定,好像念着他能把握的最后一件事。
她伸手要去接照片,手指在照片边缘滑过,碰到了一点不属于光的东西——泪痕,干涸的盐线。那一刻,她的喉咙里有东西滚了一下,像被钝器碰到。
"爸,什么时候——"她话到嘴边,父亲却把照片塞回枕下,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。"别总往心里揣这些。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"
话音落下,他翻身,手不自觉地搭上她的胳膊。不是那种亲昵,手指按着她的上臂,像在测量温度,像在找平衡。雨外,楼下偶有车灯掠过,照在被角上,像挂着闪烁的匕首。
她没有抽回手。没有。她闭上眼睛,恰恰是想把那只掌心记住。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把她的发拨到耳后,动作毫无技巧,却准确无误地把世界缝在一处。现在手上的茧更多了,动作更生硬。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:有些角色可以被替换,但有些习惯会把人粘成一团。
父亲在睡梦里突然喊出一个名字,不是她现在用的名字。是她幼时的乳名,音节短,像弹弓的口哨。她的身体猛地一紧,耳朵里被那声小名钉住了。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安心,或者应当感到愤怒,可是两种情绪都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她低声说:"我还在,爸。"话很小,很近。父亲翻了个身,呼吸沉稳了几秒,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更多她听不清的词。她顺着他的话意,像摸黑在屋里找东西,终于在枕边摸到一本小本子,封面毛边,字迹是他的。
翻开,第一页写着日期,下面是稀里糊涂的记录:她的生日、她第一次哭着要去上学的时间、她高烧的时候他如何抱她到医院。每一条都像是柜子里的一件旧衣服,叠得方方正正,带着还想被穿出去的温度。最下面,一行小字像钉子直插进人的肋:"怕有一天你叫不出我的名字,请把我留在你能记得的地方。"
她的手指僵在纸上,像被冰冻。那句话像一把针,刺进胸口——并不是因为羞耻,也不是因为厌恶,而是因为迟到的责任感和突如其来的伤感交织成一种她不认识的疼。窗外雨停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和一个名字在被褥里反复被呼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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