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个没耐心的客人,街上尚湿,瓦缝里还挂着细线儿的水。叶落站在柳荫下,袖口的旧绣口袋被雨浸得深色,手指在布边无意识地绕着一个结。她的呼吸很浅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灯光从客栈窗户里挤出来,像要把屋里的人都推到门外。
门口的招牌是个斑驳的绿柳,扇门一推,热气和油香一起扑来。老周一把椅子挪动的声音带着铁锈,见人就咧嘴:“又回来?走了这阵子,风雨都记得你。”他说话粗,像绳子,句子短,敲在木桌上。
角落里,一盏纸灯下有人低头写字,笔划慢而长。白夷抬眼,目光像放过的书卷——条理分明,语气也像书页,“人在江湖,来来去去,本不可强留。但若人是你要找的,那便有故事可讲。”他的声线不急,像在解释一件必然之事。
叶落放下包,动作小而精确:脱了湿靴,拂去裤脚的泥,手指先碰到左手腕上那道旧伤。她没有说话,眸子里临时收起了光,只剩下寻找的准直。她问:“柳絮……在这里吗?”声音低,像把问题放在桌缝里,让别人捡。
老周哼了一声,伸手把一杯酒往前一推,杯沿有茶渍,像笑里夹着时间:“她来过。三年前。带个孩子。走得时候,嘴里还叼着个破布,和你一样的旧味道。”他停了下,像是等着看叶落的反应,眼里带着算计的热度。
叶落站起。楼梯吱呀。每一步都像踏在回忆上,声响短促。到了二楼,门缝里漏出一只小鞋。那鞋被灰尘抬着边,布面已经褪色,绣线歪歪扭扭,像急就章写下的名字。叶落的手伸过去,指尖先是颤了,然后稳了。
她把鞋捧在掌心,能闻到布料里藏着的烟和陈茶的苦味。鞋底被针尖划了一道小字,像是孩子学写的歪字:“阿叶。”这三个字被针线穿过,歪在一起。叶落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突然按住。
楼下传来白夷收笔的声音,他不动声色:“名字有人替你记;有人用错的名字,替你承受了一段日子。”老周在门外咧嘴笑,像裂开的木头。“你来得慢了,也来得早。”话里既有嘲,又有怜。
叶落把鞋抱得更紧。包里的那块绣帕突然轻响,像有心跳。她的视线在窗外的河面上游移,河里泛起了灯影,一点点像被揉碎的月亮,她的手指沿着鞋边摸到一缕胡乱缝进去的发丝——黑里带一点白。那缕发丝是熟悉的温度,曾在她胸口睡过。
她抬头,想要把记忆编回原处,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小影子,湿了头发,抱着一只纸船。影子抬头的瞬间,声音小得像风穿过竹子:“姐——”那叫声带着半分期待,半分质问,像一把薄刀抵在叶落的胸口。叶落的手指在鞋面上用力一捏,布料发出低哑的声响。她没有回答,眼睛里倒映出那只纸船缓缓沉入窗外的黑水,最后,只剩下一圈圈,向她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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