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根细针，在窗玻璃上画着同样的句点。门口先是鞋底的湿声，接着是母亲的唤声：“来了就进，别淋着。”林晖把伞插在门边，动作慢到像在给自己留时间。客厅的灯偏黄，桌上摊着摊开的试卷，上面有一道他刚讲过的题，旁边放着一只还没喝完的热水杯，水汽在灯光里刚好能看见。

她坐着，背靠椅背，手指不停地绕着铅笔杆转。眉眼里有种被固定住的疲惫，像玻璃里一块死了的叶子。声音短促：“老师，先讲题。”

林晖把书翻开，口气平缓，像解一个机关：“从这个式子开始，先把x移项……”他没有急，语速有规律。他的声音里带着教学时的惯性，但当她的笔走到一半停住，那惯性突然被拉长成缝。

她的视线落在作业本左上角，一行小字被擦得参差不齐，笔迹像是晚上匆匆写下的：‘你要好好的。——爸’她指尖沿着字迹移动，速度像是在探伤。指尖一碰，像触到什么脆弱的东西，手抽回来，食指甲带起一丝血色。

“他还给你写字？”林晖垂眼，语气没有改变，但手心紧了紧放在桌面上。他记得许多这样的字迹——陌生又熟悉，带着距离的温度。

她的笑不笑不成样：“有时候。都是两句，’加油’‘别怕’。这次考试前没消息了。”话到这里，句尾像被刀割掉。她把本子合上，合得很用力，铅笔尖崩断了一小截，掉在桌上，滚到地板边，发出干涩的声。

厨房里传来母亲动水的声音，快而杂乱：“别翻那些旧盒子，都是麻烦。”她的声音是干的命令，像家务清单。门口的一只老旧风扇嗡嗡转着，叶片扇出的风把窗帘缝隙拉成条状的影子，像时间被拉长。

等母亲端着杯出来，林晖趁机看了看她的手腕，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白色瘢痕，像被烫过的旧路。她注意到他的目光，低声：“那是以前的事。”声音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防御，像把一段历史用尽量小的音量埋好。

房间静了一瞬，只有雨停下去的节律在屋檐上翻动。她忽然起身，踱到窗前，把那张父亲的照片从日历下面抽出来，像是在从墙上拉下一段布。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大声，像要把整个世界装下去；她却用指尖把自己的脸圈了起来，然后用力一撕。纸边掉屑，像被抽走了呼吸。那声纸裂，慢。

林晖站起来，但没有上前，他把手插口袋，指尖碰到一张折着的便签。她看着照片的碎屑滑落在地，低得让人听不清：“他给我留过一句话，是在分居那天。他写——‘别把我拖进来’。”话像一把针，从胸口戳出去，屋里一下子湿成了声音。

门口的钟咔哒一声，像是把时间切成两半。她把那句字面朝下，慢慢放进垃圾桶，手指上还有照片上的光影。林晖转身，眼里有一瞬的空白；他把便签留在掌心，纸上她的字影斜斜的——“教我忘记他，怎么教？”窗外雨又开始下，像有人突然按下了更多的针，水珠在灯光下连成条，滴答着落进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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