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湿毯子贴在海面上，船只推进时只听见桅杆嗒嗒的节拍和水撕开船体的声音。陈舟站在舵后，手掌磨出了几个浅浅的老茧，指尖还粘着昨夜结绳时的盐渍。他眼睛几乎不眨，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答复。

甲板上人不多。老李蹲着烟不离手，吐出一口黑色的火气，声音粗得能割潮声：“别理那玩意儿，海上东西带回去，带回再添祸。”话里带着惯常的怀疑和年岁里的狠劲。

阿梅的声音像被风掏空了的贝壳，快而尖：“船长，前头有东西漂过来，像小鞋，真的，漂着一块布——”她抓住船舷，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才有的坚持。

陈舟没有立刻做决定。他走过去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脚步声在木板上像落针。他伸手把那只半埋在浮垢里的小东西勾上来。海水沿着手腕滴下，冷得清醒。那是一只童鞋，皮面开了线，鞋眼里塞着一小块被盐渍腐蚀的纸。

老李的手抖了抖，嫌恶地哼了一声。沈墨从舵房出来，声音带着测量过的平静：“潮流把细物拦在表层，说明昨夜有强向涌动。收着，总比让它在外头招难。”他的语速慢，像在陈述一个可以推演的事实。

陈舟把鞋抱在胸前，就像抱住一种活的东西。他用袖口擦开纸上的盐泥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，边缘松散，墨迹像被海水咬了口。阿梅想要接过去看，伸手又缩回，声音小到像海里的泡沫：“是字——好像有人写的。”

他把纸张摊在掌心，海风把墨迹抖得一塌糊涂。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逐渐显出轮廓，是孩子的笔画：‘别忘我，爹——’纸上的“爹”字在盐粒里断成了两半，像被拉开的绳结。陈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，那里原本积存的形容词都散了。

老李嘶声笑了，笑里带着不信与嘲讽：“海上能忘的多，能被忘的少。好好个玩意儿，惹得人心烦。”阿梅的手一直伸着，指尖在颤，最终还是让它落在了鞋面上。她的呼吸声很清楚，像小鼓敲在木板上。

沉默里，甲板的木纹显出年轮。陈舟把纸揉进掌心，盐把字迹再次模糊。他没有哭。动作却像在完成一件必须的仪式——用力，把纸皱成一团，然后放回鞋里，鞋口合拢，像是把一个秘密塞回去。海面低语，潮水扯动船尾的缆绳，像心跳。

他把鞋举高，看着黄白的皮面映着微弱的晨光。说话时语调平静，词很少：“系好风帆。午夜福利视频跟着它漂的路线走。”

阿梅抬头，眼里有光也有不甘：“船长，你是说——追？”

陈舟眼里的潮色没有浪花，他把鞋扣在掌心，像把一段旧事按回胸口：“不追。不是追，是回头。”话落，像一把钥匙在胸腔里转了一圈。

他把鞋放在甲板边，手指松开，鞋翻了个身，露出鞋舌里缝着的一条小绣字。字只有两个：小舟。风带走了纸上最后的墨迹，却把那个名字留在了眼里。鞋子滑出指缝，沉进海里，沉得干脆。

水面合拢了，声音像一记结实的锤。船上所有的人都僵住，连老李嘴里的烟都停了。陈舟没有转身，他站在风里，望着鞋沉没的那道暗痕。远处，海雾像帘子慢慢合上，甲板上只剩下盐和残留的字迹在他的掌心发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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