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被火烤过一般从山谷里退去，留下湿冷的石头和刚被日光刺开的叶子。孟离的手指在岩缝里探了又探，指尖带着泥腥，像掏出了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。他伸长脖子，听见远处石鼓般的笑声，近处却只有自己的呼吸，短促而有节拍。

他坐起身来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像是把一件旧衣叠好。胸口有一块疼，触到那里，触到的是一圈麻茧，像是旧伤包着并不愿意继续疼。他把手背到太阳下，皮肤褪成灰。太阳斜得温柔，照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，光里有尘屑飞，像微小的时间。

“起来了。”一声粗哑，像山崖上碎石的摩擦。语气短，词也短，带南岭口音。黑鼓靠在一根枯藤上，鼻子上挂着一丝青烟，眼睛里是刀砍过的光。

孟离望着他。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，出来时却是条整齐的句子，“我记得这里的石径，和那年梨花落满的声音。”

黑鼓冷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似真似假的温度，“记得就好。记不得的别乱找。记得多了，麻烦也多。”

他们之间的对话像山风，不断回旋在石壁之间。小猴们在远处跳跃，脚步踩碎了一簇簇苔，发出碎米般的响声。每一次脚落，都会把山的安静压低一厘米。

孟离起身，沿着一条熟悉又陌生的步道走。路边的石刻上，有人刻了许多名字，字被雨刷得模糊，只剩下深得像伤口的刻痕。他用食指顺着一处，指尖触到冷和粗糙，那些字像是有温度的——有人曾经在这里等他，等到手都磨出茧。

山腰的一处泉眼，水清得像没被时间染色的玻璃。孟离蹲下，面孔映在水里，眼神里却不是他自己的。他眨了眨眼，水面立刻做了碎金般的样子。他伸手摸水，手指夹着一片薄薄的花瓣，湿的，边缘卷得像纸张发黄的页角。花瓣上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字是用血写的，字里有两个字特别重，“等你”。

心口被什么东西一紧，是冷，是痛，也可能是某种恍惚。他记得很多事，顺序却乱——一间潮湿的屋子，一盏半灭的灯，一只小手在借着昏暗握着他的指节，声音沙哑却很近，“别走。”字落得像最后的祷告。那句话像鱼钩，猛地把他从现在拽回过去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黑鼓站在泉边，手里的烟头还在冒细小的灰。

孟离把花瓣收进怀里，动作自然，没有解释。声音缓慢，“有人等我。”

黑鼓叹了一口破旧的气，“等，是个戏词。等的人多了，山也瘦了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里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，但眼角却不自觉地湿了半分。湿得不明显，像露水，像人是真的倔强不想承认软处有血。

一阵风吹来，带着山下柑桔叶的清香和一点点铁锈味。风把一张纸吹到泉边，纸上画着一个孩子的素描，眼睛画得太圆，像两枚未熟的果子。孟离伸手，纸被风拆成了两半，半边落在他的掌心，墨迹还没完全干。

墨里有一句话，字迹急促，好像写字的人在被追赶：“别回头。”

那句“别回头”像一根细小的针，扎进了他胸口已经结了疤的地方。孟离抿唇，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清亮。他把纸揉成一个小团，放进嘴里，像孩子藏糖。

就在这时，山的另一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，几乎像是他的名字被人反复咬着念出。声音里没有责怪，没有巴望，有的只是很久以前被埋下的等待。孟离站直，背脊像被刀割过，瞬间凉了。

黑鼓垂下视线，声音变成针，“你走不回去的路，别连累了自己。花果山是你的家，也是你的牢。”

孟离转过身，背对着山谷。阳光落在他的肩头，把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根绳索绑着他向前或向后走。风停了。几只小猴在远处安静下来，像突如其来的证人。

他抬手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不起眼的动作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回原位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话音落处，整个山像有了回应：一株古树掉下一枚枯叶，枯叶划过他的脸颊，触感冷而干。孟离的眼里闪过一个字——赎。那字重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，落下去就再也挪不开。

黑鼓握紧了手里的烟，最后一缕灰在指间碎开，他没有看孟离，只在舌尖上试探了两个字，“别让它再死一次。”

话还在空气里，孟离的手已经紧了又松。他把拳头放在心口，像是按住一个会跳的东西。远处，山路的尽头有人影慢慢走来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。孟离的呼吸跟着那脚步一齐收敛，像拉紧的弦。天色被一种不可名状的静彻底拉住，所有的鸟都停在枝头，像是在屏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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