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台阶洗得滑腻，脚步在门口打了个滑。我站住，衣角沾了灰，抬手揉掉。楼道里的灯半明半灭，像个要把人看穿又不敢的眼睛。

门一推开，还是那股熟悉的油烟和旧书页的味道，沙发上倒着一只毛绒熊，靠窗的地毯有一道被压出的黑线。桌上放着一只锡盒，盖子边缘有被拇指磨亮的痕迹。
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门后传出他的声音，干涩，像磨过的木头。JunWei站在厨房门口，袖口挽着，嘴角有旧伤的白疤。说话时有股北方腔：“东西拿了就走，别站这儿碍眼。”

我把锡盒推到自己脚边，手指摸到冷金属的边。呼吸稳，像在解一道题。打开盖子，里面不是首饰，是一堆孩子画的彩纸——蜗牛、蓝天、歪歪扭扭的房子。最下面压着一条小小的医院手环，塑料已经发黄，名字写得稚拙：陆航。

时间像被针扎了。我的指尖觉得凉。JunWei的脸先是一滩颜色没了，然后又被一阵热给赶过去。他挪步，声音粗了：“那是个什么破玩意儿？”

我没有抬头。把手环从盒里拿出来，纤细的字在白色上歪歪扭扭，像孩童在夜里借别人的灯光写下的名字。我把它放在掌心，听到自己的血在指骨里敲击的声音。

“陆航。”我分开两个字，像分开两根绳索。声音很轻，但屋子立即安静得可以听见雨在窗外翻页。JunWei扑过去，手想抢，但停在空中，指尖还带着刚洗过碗的水珠。

他的口气变成了没有修饰的粗话：“别搞事儿，你别闹！那孩子是，我——”他吞了口唾沫，像要把话咽回胃里。“你别装聪明，别整这些戏。”

我把手环推到他跟前，放得很近，像放一把刀。屋子里暖气呜呜响，杯子里的咖啡结了一层油膜。他伸手抚摸那塑料，手指触着名字，眼神像是找不到北的孩子。

“你记得名字。”我不喊也不哭，话是冷的，“你记得把别人的名字戴在你家的孩子手上。”

他说话的节奏突然一变，像旧录音机被手动拨慢了：“那是——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我才抬眼。我的视线和他的相撞，雨做了背景。每一滴都像一个小小的问号，然后落在他脸上，融成一条线。

“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和陆航在一起的照片吗？”我说。不是控诉，是陈述，一件已被整理好的证据。我想起那些夜里翻看手机的手指，想起他发来的一句带嗤笑的短信：‘别把孩子的名字写错了。’

他的笑被拔掉了，像手电在夜里熄灭。他退一步，声音又回到粗粝：“你疯了。那孩子是谁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我养着就是了。”

我放声笑出来，笑得短促，像被人猛掐住喉咙。笑声里有一层冰：“你可以养他，但别把他的名字挂在你这面破镜子上。别让我听见你在孩子耳边喊‘爸爸’，那两字你从没资格唱。”

JunWei的脸抽动。他把手环攥紧，指甲把塑料划出一条白线，像一道刀口。屋子里的灯忽明忽暗，阴影在他脸上横斜出几根裂纹。

门外雨声猛了起来，像有人在用大手不断敲打一扇旧门。我拾起蜗牛的画，随手一折，角落传来纸张碎裂的声音。那一刻，像是某种决定被准确且无情地完成了。

我把画和手环一并放回锡盒，推给他：“带走吧。你想给谁当父亲，就去当。只要别再把这间屋子当成你洗白的场所。”

他张嘴，像要说什么，但雨把声音吞了。他的唇动了几下，像初学者学着哼一首歌，最后没有音符漏出来。

我转身，开门。门合上的瞬间，雨滴顺着门缝挤进来，落在那只毛绒熊的鼻子上，湿了又干，像极了某种迟到的歉意。门在背后清脆地关上，声音像把什么扯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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