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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像一张被冲淡的照片,医院小院的灯管吐出冷白,地面的洗手液气味和刚擦过的血迹混在一起。墙角的秋千链子发出细碎的铁唱,风一吹,声音像有人在咳嗽。我的指尖在口袋的缝线上来回摩挲,指甲边缘被磨破了一道白色的瘢痕。
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块用旧绷带包着的东西,步子利落,声音像剪刀刃子:“别耽搁。规矩我说过。今天轮到你。”她的语气里没有同情,像发药单。她把绷带放到桌上,未曾多看一眼。
老吴坐在角落,靠着墙,嘴里咬着牙签,像个没被打碎的秤砣。他朝我笑,只有眼角在动:“小子,别吓唬自己。咱们这儿的鬼都爱表演。你要是演得真,鬼就真来了。”他的话语粗砺,像用斧子刻出来的刀口。
医生来了,脚步安静,像把话先放进了耳朵再说出口。他把背挺得直,拿起那块绷带,轻轻打开,露出一面小镜子,镜子有裂痕。医生的声音低而慢:“斩神,不是砍掉神明的头。是把你眼里喂着神明的地方切开,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。”他的话像刀刃末端的磨糙。
镜子里映出我的脸,被碎片分割成三段。我伸出手去碰,手指先碰到的是玻璃的凉意,之后是拇指侧面一处被旧划痕拉开的疼。护士用无情的效率递给我一片白纸,说:“照着做。写下名字,割掉它。”
我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颤了三下。纸上写出的是一个母亲的名字,那是躺在旧照片里笑得太早的嘴。我写完,停了一回,手开始抖,笔下的墨迹聚成一块黑云。老吴吸了口气,像在等暴雨落下。
“叫它名字。”医生说。他的眼神很亮,像把夜色照进了罅隙。我张开嘴,声音先是薄纸一般被风带走,然后压成了一根弦:“……妈。”声音落下,院里忽然静了,连街对面的电线都像屏住了呼吸。
我把镜片放在纸上,像把脸的影子压住。刀口滑过去,切得并不干净,边缘碎成碎屑。纸裂开的时候,声音细细的,但确确实实是某样东西裂开的声响。我的掌心热了一下,刀尖擦到了皮,尖锐的疼顺着手臂爬上来,金属味儿挤进嘴里。
老吴笑出声来了,笑里竟有点温度,他拍了拍膝盖:“看吧,别难为自己。东西落地就轻了。”护士低头收拾碎纸,动作迅速,像抹去一场罪案的证据。医生则把镜子推向我,碎面里多了一张我不认识的脸——眉宇里带着别人的坚定。
窗外有人叫喊,声音被杠杆的风带走,化成一段抽屉里松开的咔嗒。护士把那堆碎纸放进铁盒里,盖子合上的瞬间,铁制的闷声像一颗心跳错位。我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错位了。
“你以为被关是为了你疯。”医生的语气柔得出奇,“其实是怕你醒来之后,记起欠别人的东西。”他把手指放在我的额头,像在摸一枚温度,声音里最后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下次,把名字刻得再深一点。”
我看见镜片最深处的裂缝里,像是有东西在流动——不完全像血,不完全像光。我的嘴里回荡着刚才的名字,像余震。门外灯管闪了一下,像是灯也在犹豫要不要把夜亮开。
我把手里的另一片碎玻璃攥紧。冷。刀口在拇指的肉上留下一条直线,疼是实的,像钉进了某个不能说的账本。我抬头,医生的脸在灯下柔了,像放在托盘里的器皿。他伸出手,指尖靠近我的掌心,覆盖住那条浅浅的血色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学会亲手清账的人,才敢说自己欠得起自由。”他的声音消失在灯与风之间。镜子里的那张陌生的脸闭上了眼睛,像要睡。门外的铁锁又响了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个不算温柔的邀请:出手,或继续被收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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