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很冷。窗外的梧桐叶已黄,薄日像筛子,斑驳地落在老式书桌上。一个半旧的铜壶在炉上咕噜着,蒸汽往上钻,像是要从屋里把什么驱赶出去。赵敏在门框站了两秒,手心贴着木头的凉意,才跨进来。她的围裙有一点面粉味,袖口上还存着昨晚缝补的针眼。
盛教授在桌后,镜片后的眼神像老书页。桌面上摊着几张纸,边缘被翻过无数次,留下微微的油光。他伸手,没有看她,指了指桌角的小盒子:“坐。”他的话像陈年茶,不温不火,有条有理。
赵敏坐下,顺手把裙摆摆平。她的手动作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房间里除了钟表的秒针声外,还有她的呼吸。钟走得很仔细,像在偷听。
盛教授取下眼镜,把指尖搭在鼻梁上,等了几秒才开口:“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家的谱系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情绪,像是在念课文的第一句。赵敏点头,点得很慢。
桌上那只小盒子被他推了过来。赵敏俯身,手指触到漆面,指尖有一层尘。她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卷长纸,外面还有一张旧照片。照片是婚礼,背景是家里的老门。照片里的人群被岁月抻薄了,笑容像褪色的布。她放大看,自己的笑在角落里,眼里有光,但嘴角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过——照片上那里被刮成一条细线,光线在刮痕中断裂。
“你找到了?”盛教授问,像确认一个实验结果。没有等她回答,他又说,“这是家谱的新版。我把一页空出来了,等着留名。”他把纸卷推向她,纸面上列着很多字,笔迹是工整的点划。但当她顺着眼睛往下寻时,发现每一行的末端,有一道轻浅的红印——那是小小的印章,整齐地盖在名字上,唯独赵敏的名字下面,空白。
赵敏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下,像在测什么温度。她把手伸过去,却没有碰触那枚空白的印章。她说话的声音很小,但每个词都分明:“教授,我和魏哥已经……”
盛教授抬手,挡住了她的话,手指微微颤抖,他的声音像是冬夜里从窗户缝里窜进来的风:“你们结了婚,这是事实。但事实并不是简单的加法。家有规矩,家有榜样。你来时我并不反对。只是——”他停顿,将呼吸拉长成一个句点,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把未核准的名字写入谱里。”
屋里的空气忽然沉了。钟走了一下。赵敏的手心发凉。她的声音变得柔韧,像细绳:“那我该怎么做?我影在家里像影,连名字都不准?魏哥也不知道吗?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盛威进来,衣领掀着,嘴里带着刚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与酒气。他的声调短促,带着城里男人的粗糙:“爸,这事别用书卷话绕,我和敏的事你别多操心。”
盛教授看着儿子的背影,眼里一闪,像是想起什么旧伤。他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纸卷,像合上一个盖子:“不是我多操心。是这个家不好,不能让外面的人随便写名字进来。”
盛威撇嘴,放在桌上的是一串钥匙,铁声响了起来。他说话像刀切:“你这是要她去哪儿?你给的钱够她去养活自己?”话里没有温度。
赵敏把盒子推回去,指尖擦过了那条被刮过的照片线。她的喉头动了动,像有东西被压住了。她忽然站起来,动作利落,像一口气把屋里的风都挑起:“你们在讨论我的名字,就像讨论一张椅子的位置。椅子不能坐人么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屋里的钟似乎放慢了节拍,连蒸汽都停了一下。
盛教授看着她,眸子里有一种久违的迟疑。随后他把卷轴卷好,动作平静到几乎残忍:“名字是家谱里的位置,不是随便坐的凳子。若是谁都能坐,便没有传承。你若想站稳,没有名字也可。”
赵敏的手指僵住,终于抓住了裙角。她没有哭,脸上有一瞬的透明,像薄玻璃裂了一条缝。她转向门口,脚步慢得像在算每一步能剩下多少空气。门把手冰凉,她握了一下,指腹被冷贴住了。
盛威在她背后笑了一声,笑里藏着怜悯和厌烦混杂的味道:“你就别装可怜了,敏,咱们家的谱,和你这样的人真的沾不上边。”
门开了。门外阳光有些直,洒在门槛上,像一条短短的路。赵敏站在门里,手里还攥着那张有划痕的照片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像换了口气:“我会留下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在你们的卷里。”她说完,把那张照片折成两半,抛进了火盆。纸发出低低的声响,像有人在屋里轻轻咳了一声。
火苗舔了上去,照片翻卷着。盛教授的目光在那火光和她的侧脸间来回,最后落在炉火上。火焰把她的嘴角照成一条暗红。钟又走了一格。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有节奏地落下,像是在数数。赵敏的背影越走越远,门半开着,门框上临时留下了她手指的淡淡温度。屋里的人都没有动,只有那枚空白的印章,静静地躺在桌面,像一颗没有落下的子弹,等着有人去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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