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殿顶的瓦缝里走着。像是有东西在背后慢慢搬动。沈琛把雨水从肩上敲落，手指沿着柱子的苔痕滑下，灰白的粉末在指腹间碎成纸屑。这里的空气有几分死，像被折皱的布，翻开就有一股旧日的味道——香灰、铁锈、和人的汗。

他抬头看向那尊石像。面容被岁月磨得像劣货的印章，闭着眼，眉稍下的裂纹里刻满了小字。沈琛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记得那些字的粗糙。手背的血管鼓起来，像有人在里面搬家。

脚步响了几下，老曹从门口钻进来，雨点还挂在他肩膀上。他一屁股坐在殿边的台阶上，手里拈着根没点着的香。声音像砧板一样，“你到底还想摸几遍？别忘了，上次有人摸完礼台第二天就丢了狗。”

沈琛没有回话。他把布折好递给老曹，布的边角磨出手套似的光。老曹接过，嘴里还不满意：“别给我那套，知道的就行。你是来祭的，还是来找麻烦的？”

方隐慢条斯理地走进来，脚步不像老曹那样粗糙，他的词句像老纸匣子里的说明书，一句一句打开来。“祭与问并不矛盾，只要仪式全本。”他看了看沈琛，眼睛在暗处里好像能推开一点光，“你应当知道，这尊神像从来不是被动的。”

沈琛把布按在石像的下颚。寒意一节一节爬上手腕。布料里夹着戒指的冷，像是冬天里遗落的指头。他低声说，字短而干脆：“告诉我，方隐。它拿过什么？”

方隐张口，声音柔，但像绷紧的弓弦，“它索取的是供品，也是誓言。人们的恐惧，人的诺言，都是它的食物。按古书记载，供物若掺入血，就会留下印记；印记可以回放记忆，记忆可以召回。”

老曹咧开嘴，带着雨水的腥味，“听这话就烦，别给你们这些迂腐的念法多想。我只知道，咱庙里失了几个孩子，都是供物后头没人敢提的事。”

沈琛把手伸进布里，手指触到一个硬块。布里的东西轻得不像石头。心跳像钟摆被推了一下，节拍改变。沈琛把东西掏出来，是个小钢盒，边角生出的红锈像伤口的皮。钢盒盖上有划痕，像是小孩用指甲刮过。

他用拇指把盖子撬开。里面是一绺头发，绑着褪色的红线；还有一枚小牌，薄得能透光，牌面刻着两个字，字迹歪斜，像孩童写的——“小莲”。

空气瞬间沉了。老曹的喉结蠕动了一下，像被谁抓住了。方隐的手背抚过下巴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破绽，“小莲……”他吞了口干涩，“这名字在旧名册上有，却在最后一页被划掉了很多次。”

沈琛的指尖开始发疼，不是因为冷。他记得那条红线，记得母亲把同一条线系在他和小莲的手腕上，说“别走散”。他记得小莲把头发剪短时的怯笑。记忆像玻璃割手，光碎了一地。

他把小牌摊在掌心，字迹下面有另一行更小的字，几乎被岁月磨平。他把脸凑近，像要把上面偷来什么气息吸出来。那行小字，是他写下的，字微颤，像孩童学笔，“若琛——别回来找她。”
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，香灰的烟隔着几层尘土里蔓延开来，像负载的船开始动。沈琛的喉头像被细线勒着。他抬眼看向石像，裂缝里的小字似乎开始发热。方隐的声音滑进他的耳朵，低了又低：“你不是来祭祀，琛。你是来索回已经给出去的东西。”

石像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。不是惊叫，也不是眨眼——像有人在翻牌。殿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头发上的声响。老曹轻咳一声，手掌汗湿。他想说什么，话被吞回肚里，像没骨头的刀。

沈琛把头发和小牌收回掌心，手指绕过那道旧疤痕。他站起来，脚步声音很轻。他看了一眼方隐，眼神里有东西收紧，那是旧约被撕开的地方。然后他走向石像，把手放在它的额头，指节触到冷硬的裂缝。

“别回来找她。”他低声重复了那句被他自己写下的字，像是在对过去下判决。话音刚落，石像的裂纹里跳出一粒黑色的光，细小得像虫卵，又像人在眨眼。沈琛的喉管里有东西碎了。

光在他的掌心裂开，像滴下一枚别人的心。石像终于张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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