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荧光灯像旧唱片,嗡嗡地反复。消毒液味和霉味混在一起,像病历夹页里发霉的字。脚步声被地板反射,沉了又薄。林静把手里的电筒收进衣袋,手背紧了一下,指节有干裂的光。她不说话,只把门推了开一条缝,光线划过房间,揭出一个人影和一张被褥上湿的印。
老张站在床边,腰粗,话更短。他咳了一声,口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头,吐出一句:“别动花样。”声音里有磨过铁器的质感。梅雅的嘴在颤。她的声音像绷紧的线,跳不出句尾:“阿姨……阿姨你听得见吗?”
房间里的温度更低。窗帘半遮,外头的光像被揉碎了。病人是韩阿姨,头发干成稻草色,眼窝里有黄色的薄膜贴着眼球。她的指甲里攒着褐色的泥,像时间往下堆的东西。林伸手,动作小心,却迅速。她的指尖带着一股冷,像金属。
“轻一点,”林说,声音平稳。她把纱布翻开,一排细小白线像是从皮下织出的蛇沿着颈侧静着。线很薄,但每根都像活的。韩阿姨的皮肤下有微弱的跳动,像低频电台里的讯号。
老张靠近,鼻子里吸了一口。他的眼睛眯成两道刀口,指尖一碰,嘴里立刻冒出一句粗鄙的咒语。他没习惯给病人念东西,但那一刻,词儿从他嘴里掉下来,是原始的、丑陋的安慰。
纱布被抽出来时,缝隙里传来干涩的笑声,不像人类的笑。林的眉眼一动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,贴着瓶壁的液体反光像是深夜的眼睛。她滴了一滴在白线中央。白线缩了一下,像被点燃的牙签,立刻往里退。韩阿姨合上眼,但眼皮下黑亮的圆点翻滚,像被夜风搅动的砂。
“它会记住触碰的温度。”林的声音像是在记笔记,短句,冷而明了。梅雅把手捂住嘴,声音却从指缝里溢出:“还能……”她没说完,眼里有水。老张丢下一句:“扯得太深,就别怪它吮血。”
韩阿姨突然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什么赶出来。她抬手,食指在空中画了一圈,指尖沾了一点湿。那湿润在空气里落下一粒,滚到床边的铁盘上。所有人都看着那粒湿珠,光线拉长它的影子。它裂了。
不是液体的喷溅。是成千上万的薄片,从裂口里爬出来,像鱼鳞,又像剥下来的电子纸,贴在铁盘上,贴在桌面,快速铺开。每一片薄片透明,里面有微小的黑点在游动。它们粘在板上,像夜里贴在窗玻璃上的霜,指尖一碰就会有低低的颤动。
老张伸手想把它拨走,手指碰到薄片之后,抽回速度像被电击。那片薄片在他指尖留下了一个印子,印子里有一张脸的轮廓——不是韩阿姨的脸,是一个他年轻时候躲在煤堆下看过的孩子的侧脸。他愣住,眼底的铁皮褪色,声音忽然变成了破碎的哭:“小虎……”这名字像从他牙缝里被刮出来的铁屑。
梅雅的呼吸变短。她看到薄片在桌上慢慢聚拢成一堆,堆里像有轻微的呼吸。林伸出手去,用纱布把那堆包住。纱布上粘着的不只是薄片,而是片片里翻涌的影像:一张旧照片的一角,一句写过的短信,一次葬礼上抹过的袖子。每拿起一片,就像剥去一个人记忆的外衣。
林有条不紊地写下编号、时间,手指干净而有力。她低声说:“它在收章亲密的东西。触碰过的记忆,会以物质的形态回到表面。”这是陈述,不带感情。梅雅的声音却爬到嗓子眼,像被割了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呢?午夜福利视频的东西——”
话音未落,纱布里有微小的一动。薄片在林的掌心下翻出一个空白的小圆。圆的中央,像被打湿的纸,渐渐显现出一行字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,连灯都在嘎吱里耐心。那行字,是林自己年轻时在一张考试纸上写下的短句:别忘。她的手在一秒里变得麻木。
老张低喝一声:“赶快灭掉!”他的话里夹了一点本能的恐惧。林却没有急,眼里出现了一丝她平时只在显微镜下看见的好奇。她把手掌摊平,纸上的字像潮湿的墨在皮肤上滑动,读不清,却留下了温度。
梅雅抓住林的袖口,指节发白:“你——你手上!”她的声音像要撕裂。林弯下手看,掌心上附着一粒小小的透明珠子,像一颗尚未孵化的露珠。珠子里,黑点在缓慢跳动,两下、三下。它跳的时候,房间里像被拉了一下,时间有了裂缝。
林怔住。她想把珠子捻掉,像处理病灶那样理性,可手指停在半空。珠子在她掌心跳了两下,像她最久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,像被从远处拽来的记忆。她听见自己几乎是无意识地说了一句,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:“不要离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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