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沿着屋檐滴落，像走失的钟点，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沉寂。林雪站在石阶下，手心紧攥着那枚旧铜钱大小的山形佩，指节白得像雪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粗，随后又被寒风挤回去，只余下耳边雪落的碎响。

门开了。是阎生，站在门槛上，肩上的披风湿了一片，头发被雪打湿，眼里藏着一种经过久远计算的沉默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先开口，像一座等候多时的桥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，但有重量。像砍柴时劈开的木头，平稳而干脆。林雪听见字落地的声音，像被刀割开。

老崔从角落里拄着拐杖探出头，嘴里嘟囔着刚收工的方言，“半冬天不见人影，今儿可算盼来了个洋人——你这是想吓死阎家那丫头？”他的语气里有笑也有刺。

那个“丫头”正靠在阎生的背上，从披风里伸出一个半睡半醒的小脸，睫毛上糊着雪。林雪在那一刻被冻住，视线落在孩子手背上的一个浅浅胎记——像是一座小山，偏在食指根处。她心里一紧，像被什么抓了一下。

阎生塞给她一碗热汤，动作缓慢而有条理，像城外木匠修窗的手。他把碗放在她面前，手背上还落着雪水，滴在青花瓷上起了小圈。林雪伸手，汤的热气把她的脸颊烤得发烫，但她眼里的温度比这热气要低得多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林雪问，语气收得很紧，像把绳子勒住胸口的声音。阎生没有立即回答，他先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，又看了看林雪，终于说：“她叫雪落。”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被摔到她心脏上。

屋里一阵静。老崔咳两声，替大家填了空白：“阎家这回倒是有意思，给外头的雪取名。”他话里带着不合时宜的笑，却被林雪听成了刺。

林雪的手指在佩饰上转了两圈，像是在摸一条早已断掉的绳子。她想起当年站在山口对他说过的话，那些话像旧信笺一样被时间揉成褶子。她抬眼，想看清阎生的表情。阎生的眼里突然有了光，是那种被灯火摇晃着的光，不温也不冷。他淡淡道：“她是你那年离开后，我带回来的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屋檐的雪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，世界往里漏冷。林雪的胃里像被人狠狠掰了一下，疼得实在；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，却发现舌头先叛变，先把一句话吞进去了。孩子在火炉边翻了个身，发出小小的呼噜。她看着那张睡得像被风掩着的脸，忽然笑了，笑里既有解脱，也有不能见人的裂口。

阎生放下湿手，声音干巴：“她母亲——走得急，没来得及说许多话。你当年说过，若是雪落，便别让我独留。你是回来了，雪便留在这儿。”

这一句简单到剥光了所有修饰的话，把夜拉直了。林雪的视线在孩子的胎记和阎生的手之间交换，她能数清那手上的老茧，能看见掌心里每一道纹路的走向。突然她把佩饰摔到桌上，铜光在灯下跳了一个小小的声响。

“你替她取了我的名字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怒，只有一种安静的惊恐，像有人把她的过去当成了别人的暖被。阎生没有辩驳，他只是伸手，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，轻轻放到她膝上，动作里满是缓慢而笃定的交付。

孩子半睁眼，看向林雪，眼里有雪后的蓝，不懂世事。林雪触到她的小指，冰凉。指尖贴着指尖，像是对着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做了一个注脚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落泪，只是把头靠在那小小的额头上，让雪的冷贴在面颊。

门外风又起，带来一阵雪的碎声。阎生站在门边，侧脸被路灯切出一个硬线。他说：“有些山，你绕了很远，仍会在暮雪里看见它的轮廓。”

林雪听见自己心口里有东西碎了，然后又被封住。她轻轻抬头，看着阎生，嘴角动了动，却没有回声。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一声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在梦里做了决定。雪一直下，千山尽白，暮色里，一个名字在两个陌生人的手里被交换——温度留下了，意味着别的东西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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