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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走廊灯只亮了一盏,橘黄色,像个惦记着的旧伤。屋里只有台台灯,光窄得像刀。妈妈站在书桌后面,手里攥着熨斗柄,熨斗嘶嘶冒蒸气,声音像旧录音带。她的手背有深浅不一的老茧,今晚被热气映得红透。她慢慢抬起袖角,指尖碰到儿子的课本边缘——那本翻得边缘卷起的《物理题选》。指头停了三拍,放下熨斗。
“别老盯着那题,”儿子头也不抬,笔在纸上划出又细又冷的线。他说话像背课文,平整,没有余温:“这题不是理解不出来,是你不该看我的考卷。”
妈妈嘴角一抽。她放下熨斗,声音粗糙,带着北方口音的快板:“我看你睡得少,看你眼圈黑。我就看看,你这当妈的,不看能成啊?”
儿子停笔,手掌摊在试卷上,指缝里能看到黑色的墨。“妈,”他说,声音收得很干,“你别来学校,我一个人能应付。”字很短,像砍下来的木头。
房间沉了一秒。台灯下,妈妈把熨斗提起又放下,像是在衡量用力。她的眼里有玻璃般的亮,却不敢湿。她摸了摸儿子书页的侧角,翻出一张小纸条——纸黄了,折得很细。那是她前晚在洗衣时从袖口里掉出来的。纸上两个字,写得急促:别来。
她没有立刻念出声音。她把纸条放在掌心,温度从指节传回去。隔壁传来饭馆老板的咳嗽,二楼的小说在放综艺,笑声像没来由的雨点,打在窗台上。妈妈的手指抖了一下,像是被冰碰到。
“孩子,”她低着嗓子,像在对待瓷器,“你这话,是谁教你的?谁教你写这种纸条?”
儿子吸了口气,肩膀绷成线。他声音里有书本磨出来的冷,字眼精准:“没人教。是我。妈,你不懂。你在我旁边时,我解题的时序就乱。”
空气里沉出一股湿热,像蒸菜的锅盖被掀开。她想说很多话,许多话又被压回胸里。她想说:我陪你,是为了让你不孤单。她想说:我的世界只有你和这张书桌。但她没有。她把纸条对折,又对折,折到看不出字来,最后塞进了那本旧物理书里,像埋过冬的种子。
“你别这样,”她突然说,声音变得又短又急,“不要学外面那些人,别学着把心门关死。你知道妈为了你——”她咳了一声,喉头里有东西,像没吐出的盐。
儿子站起来,椅子吱拉一声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情绪。“妈,”他垂眼,看向窗外那条昏黄的走廊,“我不是外面那些人。我只是想有个干净的桌面,安静的夜。”话里有一种被解释过度的疲倦。
窗外的灯闪了一下又亮,像在答非所问。妈妈把熨斗放回衣柜,手指清晰地抓着把手,指甲缝里还有昨夜没洗的生米。她走到儿子背后,伸手想摸他的头,手停在半空,像要投降。她的指尖终于落下,抚过他的发际,摸到一处不均匀的短发,那是他上个月剃的。她的手心一下凉了。
“就一次,”她说。“就一次陪你走进考场。你要是需要,我在外面等。”她的声音又回到那种粗粝的柔软,像稻草垛上的布罩,能挡风,但不惊天动地。
儿子转身,靠在桌边,眼神没有躲闪,但也不迎合。他伸手把那张折着的纸条放回书里,用力却不是狠——更像把一处疼处按住,不让它跳出来。房间里除了呼吸,和纸条被夹紧的细碎声。
他们之间突然安静下来,像海退后的沙滩。妈妈的嘴唇颤了两下,像要说最后一句话。她却把话咽回去。窗外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,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她摸了摸口袋,掏出那封昨天下午寄来的银行短信——一笔小额转账,备注:学费。数字很干净,只有几位。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眼里有一种被算过的疼。她抬起头,最后看了儿子一眼,声音像把钥匙锁上:“行。你去吧。门口我等你。”
儿子点点头,点得像一个程序完成。门开了,走出微冷的走廊风,夹着楼下饼店的葱油味。他停在门口,回头看了看那盏台灯,他腰板有一瞬僵住。那瞬间像刀,割在妈妈心上,疼得清楚。妈妈站在光里,手还留着刚才熨斗的温度,像一张旧票,被人擦拭得发亮。
门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熨斗冷却的滴答声和那本书里折得无法辨认的纸条。妈妈坐回椅子,伸手摸到儿子常用的那只笔。她把笔放到唇边,唇角抖了一下,最后把笔夹进书里,紧紧贴在纸条旁。台灯下,她的影子慢慢与书页重合,像一页翻不过去的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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