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把雨水拍在玻璃上，健身房里是另一种湿度：橡胶垫的气味、镁粉的细碎、灯管的白光像被拉长了的呼吸。周牧把杠铃往架上放，声音清脆，像是把日子一块块摆正。他的手指缝里常年残留的旧茧，静静讲述着重复。

林伊来得晚，外套湿了半边，头发沿着脸颊贴着。她把外套扔在椅背，动作小心，像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眼神不会久留在器械上，反而在墙角那台老旧计时器上停了几秒，指缝里拽着一条泛黄的腕带。

马姐从办公室探出头，语气是老工地上惯有的粗硬："别闲着，热身五分钟，别演戏。"她的话像一块砖，落到地上就生出回声。周牧应了一声，声音平静而短："走，先做热身。"

周牧的指令像节拍，简短、准确。他示范俯身划船，背板挺直，呼气收肩。林伊照做，动作有些僵，肩胛带出细微的抖。汗珠顺着耳后滑落，带着城市傍晚的冷意。周牧注意到她左臂内侧一条淤青状的淡色纹路，触诊时她微微收缩，笑成一条线——笑不进眼里。

"别急，呼吸。"他语速不快也不慢。她答不上来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房间里传来："我......"三个字像被咬断，垂了下来。周牧把手放在她肩上，力量恰到好处，像是给了一把能站直的把手。

换到硬拉，杠铃低沉地吻过地板。林伊站在杠前，咬唇，双手贴着粗糙钢面，指甲缘里有一层白色的粉。她拉起第一组，背部紧凑，动作完成时额头绽出汗珠。第二组时，她停了，指尖在杠上空着，像是害怕触及一个答案。

周牧蹲下，眼睛与她平行，声音变成了比以前更低的节拍："怎么了？"她把腕带露出来，指关节按下那圈纸带的数字，纸带上的墨已经褪了。她没有说话，手指慢慢把腕带又往里推，像把一个并不疼的秘密塞进衣袖。

那一刻有声音漏了进来——不是对话，是房里的每一个物件在等待。马姐的背影从门缝出现，停住。周牧的手僵在半空，他看见腕带上的血色印记渗到边缘，那是医院腕带的淡淡硫磺味，像一条时间的裂缝。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突然变得笨重。

林伊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把什么吞回去。她说话了，声音很小但清楚："医生说别提重物。你知道那种话听着像有保质期。可我......我还想站在自己的身体里。再站一次，就够了。"话语里没有求，也没有恳，只是一种按了开关的决心。

周牧看见她手背的青筋跳动，像是想把话撕出来。他没有说教，没有恼怒，手指贴着杠铃，把重量拉回她能握住的位置。"慢一点，腰稳住，膝盖先起。"他每个字都像在给她装订。林伊咬牙，完成了第三次拉起，动作断裂但全本，汗水沿着下巴划出一条干净的线条。

她放下杠铃，身体倒在垫上，手指还搭在金属上不肯松开。周牧伸出手，半分迟疑，半分习惯性地扶她的肩。林伊没有推开，只是把腕带揉成一个小团，轻轻塞回袖口，像把一块冰封进衣里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车辆换挡的声音。林伊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是冷的。"我不是来跟病痛谈判的。"她说，声音里有薄薄的韧性，也有疲倦。"教我站起来，别问为什么。"周牧看着那条塞进袖口的腕带，指尖还留着杠铃的粉末，他把手伸过去，像是要摸那条隙缝里的世界，然后缩回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"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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