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鸟叫惊醒,眼睛像是突然被冷水灌满,睁不开也不敢合上。窗外还有昨夜的余雨,瓦檐滴下细碎的节拍,敲在泥地上又敲在心上。被子被踢开一角,春天的风带着湿泥和花粉钻进来,鼻腔里满是熟悉却不该在清晨停留的味道。
院里有人影移动,脚步轻但有力,像是走在冻僵的琴弦上。陈斜着身子坐起,手先去摸枕边,摸到的是空。空着的枕头垫出一个温度的缺口,像被什么人抠掉了一块。
门被推开,老金站在门槛上,肩膀耸着,口里的话带着乡腔短促,没回避直接来了句:“陈,你屋里——好像不太对劲。”他把手背在背后,指甲下是黑土,指着屋里,声音像锄头敲到石头。
陈没回答。他顺着门口的脚印走,脚印里夹着粉红色的花瓣,踩上去就碎开。每一步都有花瓣被碾成粉末,那声音小得像悄悄话,却让人浑身发冷。
卧室灯是煤油灯,光晕里有灰。她躺在床上,衣襟被掀开一半,肩膀露在外面,皮色没有血色,像河底泡过的石头。她的嘴角有一点东西——一瓣湿润的桃花瓣,黏在唇上,边缘还有点灰白的雾状东西。
陈的手先是抖,然后变得迅速,有着被磨成刀刃的决绝。他把被子掀开,动作像解开某个不愿面对的谜题。手指抵到她的颈项,寻找脉搏,指尖冷到了骨头里。指尖又抠,像在试探一个熟悉的门锁是否还在原位。
屋子里突然有了呼吸以外的声音。高姐进来,口里不停地叫:“别动,别乱动,快去叫人。”她不客气,话像抹布,把空气里的犹豫擦得干干净净。她掏手绢,动作粗糙但有条理,几乎不看人,先去翻抽屉找药。
隔了好一会,老学士姚来了,脚步慢,声音更慢,像在为每个字挑选位置。他站在门外,抬眼打量那具身体又转向窗子,慢吞吞地说:“春初风雨,万物有惊变。或许——”他停住了,词穷在礼貌里,剩下的是空气。
别的人开始低声说话,词句交织成一层厚厚的布,盖住了陈的头。有人提到昨夜的阵雨,有人提到那声婴啼没有听到。高姐从床边抽出一块布,翻开来,露出一小撮布包,她的手指一夹,露出一枚小木片,刻着粗糙的字:“春”。
陈的眼睛镶进了那块木片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认出这是自己几个月前做的护身牌,夜晚他给她扣在腰里,说是给腹中孩子的安枕。那个牌子现在被紧贴在她掌心里,螺丝扣成了深色,像一枚被浸进过的记号。
他想起昨夜的争吵。词语像石子被他丢出去,砸在墙上又弹回来。他离开了门,走到河边去听雨声,告诉自己等到雨停就回。回来的路上他数着每一步,想着要把一切做得无可挽回。可是脚步没有回去,只有风带着花瓣先到了屋檐下。
老金走到床边,把那瓣桃花从她嘴上掰下来,动作迟疑而生硬。花瓣掉在床单上,映出一圈淡红。全屋的人都看着那朵花,像看着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证物。
陈弯下身,把手伸过去想去摸她的面颊,手掌却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拴住。他的嘴里挤出两个字:“为什么?”声音小,像掏出来的灰。
屋外的鸟叫又一次响起,这次短促、尖利,像指节敲在玻璃上。花瓣被风卷起,绕过窗棂,飞去。陈看着那一瓣飞走,像看着最后一条通往解释的路被刮走。他咬住下唇,掌心贴在她的胸口上,能感觉到的是冷与空。
灯光下,她的指甲边攥着一小块纸,摺得很紧。陈用力把手翻开,纸掉落,摺痕里的一行字像纸上的血一样红,字是她的,笔迹不成熟,字里没有完结的句号。陈读了三遍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,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远的呼唤:“春……”。
外面,雨停了。院子里的桃花地毯被鸟啄出破绽,一只小鸟衔起落在窗台上的花瓣,飞向青灰的天。那一瞬,所有的动静都静止了:灯在摇,眼泪没有下落,世界只剩下一瓣被带走的花。陈挺直了背,像要把整个夜晚直立起来,他的声音很干,很干:“她在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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