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下细雨，台面上留下几圈水渍像残影。锅盖边儿起了薄雾，蒸气糊住半张日历的数字。李艳用指节抹了抹额角的水珠，动作细碎——把米淘回盆里，手指带着米香，指甲缝里暗了些油污。她听见门外鞋声沉重，像有人把脚步压在楼板的缝隙里。

“来了就别客气，孩子醒了没？”门一开，王阿姨像一股风似的进来，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搪瓷勺，声音没有笑意，像扔下的石子。她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厨房的布局，又在李艳脸上停留了一秒，瞬间缩回。

“奶奶，小米还在睡。”李艳把声音收得很低，指尖扣着湿抹布。她的答话像放在桌上的杯子，轻，却能敲出回音。王阿姨没等她多说，抽开一张椅子坐下，膝盖碰桌沿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。

老王在后面慢慢入座，像搁着重物的门，话不多。王阿姨掏出一个信封，指甲在封口划出细碎声，“这是你丈夫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。”信封里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，纸角已软，复印的字迹被烟头压出几道斑。

李艳的手悬着，像被冰水泼到。她看到王阿姨把复印件摊开，手指点在“父亲”两字的位置，那里并没有任何字迹，只是一片空白，纸纤维微微凸起，像未愈的伤口。

“这玩意儿别人一看就知道了。”王阿姨不抬头，声音里有种干涩的理直。“你说，你跟着他，孩子的父亲是谁？别人问起来，你怎么说？”她的话像裂缝，慢慢扩散。老王轻咳一声，干巴巴的声音里有一点惋惜：“这事儿，拖不得……”

李艳把抹布扭成一团，水滴落回盆里。她的手掌有一个小白茧，因为夜里抱小米睡过度，茧边还留着微微的血印。她抬头，眼里没有寻求宽恕，也没有解释的热切，只有一种清冷的平静：“出生证上的空白，是他没回来的证明吗？”她说得很慢，像把刀子放到桌面上。

王阿姨的唇颤了一瞬，像要找到一个更狠的词。“别人不懂你的苦，但我知道，咱这门不是能补的。你以为我没撑过寡妇门？我知道哪种日子难过。”她猛地把手掌拍在桌上，指节有些发白，“你留不住人，别把家也把空了。”

小米在房门那头翻了个身，纸窗传来轻微的被褥擦声。李艳没有看向孩子，只拉开抽屉，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小衣服，一双小白袜被折了好几层，边角有洗不掉的奶渍。她伸手拿起那双袜子，拇指在袜脚的缝线上滑过，像是试探一条过去的记忆。

她把袜子折好，稳稳放回抽屉，目光在王阿姨脸上停留，像要把她的话记进骨里。屋子里安静了两秒，像被屏住了呼吸。李艳的声音出来了，平静却不软：“我不会骗孩子。父亲的位置空着，正因为他不在。我每天告诉他——他是被你们夸大的话语包围的一个人，不是房子能装下的。你可以不信，但别把怀疑当成武器来掀我和孩子的床单。”

王阿姨抬起手，手背的青筋跳动，像要抓住什么证据。她又猛地收回，像是被抽回的利爪。老王站起来，声音短促，“别吵，上面邻居要说话。”他往门口走，脚步拖着木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门外雨点忽大忽小，敲在窗框上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，像一只重锤。李艳把手伸进围裙口袋，摸到一张被折得发软的小照片，那是丈夫在台灯下的背影，背心边缘还沾着灰。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指腹抚过他的肩线，指尖带起一圈淡淡的灰。

王阿姨看见照片，眼神一僵，像被人戳到心口的虫子。她想说什么，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屋里空气瞬间稠了起来，像要把人压扁。李艳的手收回，声音很小，但像刀，“我不是想要你的同情。我只是要个名字，跟孩子的未来对齐。要么你们和他一起回去，要么就别把空白留给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王阿姨的脸上有一个动作，从硬到软，像是褪下铠甲。她合上了眼，唇边有一条细线，像要笑又不是。片刻后她把复印件推回桌子中央，手指直直点住那片空白，声音冷下来：“你别把我当外人。可家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
李艳站起来，椅子在她脚下发出轻响。她没有接过复印件，只把那双白袜叠好，放进围裙口袋，像把一件小事收进身里和明天带走。她的背影在厨房的光里拉长，像一条线被拽着，步子有些稳，也有些迟疑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关得严实。屋里只剩下锅盖里嗤嗤冒的热气和那张摊开的复印件，空白的“父亲”两个字像个漏口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纸边吹得颤。李艳的脚步停在门外台阶，她没有回头，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双袜子的边缘，指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线头，像是还没结的誓。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几乎被雨吞没：“他不在，但午夜福利视频还得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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