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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打着院落的青石,声响细碎又无情。檐下的灯笼晃了两下,纸面上映出斑驳的手影。林浅的掌心还在冒汗,布满泥点的绣鞋站在台阶上,一小滩雨水悄无声息地沿鞋边沁进。她把头发往耳后一撇,指尖带着凉,像是在摸一把尚未冷却的刀。
门缝里先是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接着冒出一个男人的脸,眉眼像刀刻,声音短得像砍柴:“哪位?天晚了。”
林浅把那句早已排演好的话收进嘴里,换成更柔却更确切的回答:“林浅,前来应约的。”她把名字放在句尾,像放下一枚小物件,声音干干净净,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。
门开得更大,厅里点着两盏烛灯,火苗高低不一。主人坐在矮榻上,背影瘦削,手边摊着一张纸,纸上有个孩子涂抹的太阳,六根线条没有规则,太阳下爬出一种不属于成人的歪斜快乐。他的下巴有一道新近结疤,像是抓伤,笑不出却能听见呼吸。
他抬眼,视线像短剑:“来做什么?”
林浅跨过一步,脚尖和榻沿只差一掌的距离。她不急于坐下,把围巾解了半截,露出颈项上淡淡的一圈红印——昨日在逃匿时被粗人粗鲁拉住的痕迹。她垂眼,慢慢说:“我来……帮您睡一会儿。”
话音落,厅里沉默。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像一场没有评论的戏。男人的眉毛动了下,短促:“睡?”
林浅没有笑。她从袖里掏出一方小手帕,白布上绣的是几株忘了名字的草。她把手帕抖开,轻轻放在主人手边的纸上,纸和手帕之间,似乎有一种仪式的温度传递。她把呼吸放慢,像是在调一种看不见的弦。
她的声音低而平,像泉水绕石:“你闭上眼,听我说一件小事。记得小时候,你把屋角的那只破碗当鼓,敲出一首歌,声音歪得好听。”她说得慢,像是给病人喂药。他的肩膀抽了一下,像针扎。手指无意识地贴到胸前,纸上的孩子画被压得微微褶皱。
他的眸子开始软化。很微小的变化,眼角的血丝像细网被拉扯。他吸了口气,嘴里像被砂纸擦过:“你是谁?”
林浅靠得更近,呼吸几乎碰到他的耳廓。她的话像绳索,从鼻尖缝里抽出:“我是来替你做梦的人。”她停,听到自己心跳,像一只急促的鸟。男人的手在纸上移动,纸的一角被掀起,露出下面的一件小衣服,袖口上有一个小小的拇指印,红得不合常理。
那一印像刀子一样插入林浅的胸口。她记得小时候把泥巴捏在手心,母亲狠心拭去后留下的那抹血色;她记得在梦里叫的名字,被人当作秘密锁起来。从她胸口窜出的,不是惊叫,而是一个很深的、冷的认识:那印记不是谁的,它是她自己曾丢失的证据。
男人的眼皮终于倒下,睫毛投下黑线。他手臂松了,手背隐约露出一个伏笔似的,细小疤痕,像是多年以前被谁压住留下的指印。林浅伸手按到了他的脉搏,温度合适。她的指尖触到那一处,忽然,声音从他唇边漏出,几乎听不见:“浅浅——”
她的名字像被投进深井,回声沉得让人破耳。林浅的手微微一抖,白布上的草被压出一圈湿润。灯光里,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,印着一枚被擦拭不干净的拇印,红得像别处带来的宣判。
外头雨停了。窗框上滴下一串清脆的水珠,落进空碗里,声音像被刀割开的一句话。林浅的视线在他已闭合的眼睑和那枚红印之间来回,像是走过一段古老的桥——桥下水流急速,桥面却在颤抖。
她收回手,声音比刚才更平静:“你的梦,我会替你守着。但有件事,你得记得。”
他动了动,低声回了一句,字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:“别找她。”
林浅的理智来不及翻译那句话的重量。灯光一眨,蜡泪滑落,滴在纸上的那枚拇印被拉成一道细线,像一条未完的命令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睡去。门外的夜,重新沉了下来,像一只猛兽在屏息。
她的指腹按了按掌心,掌心里的温度没有回到原位。她在心底把那两个字放进一个信封,封口的方式是不让自己也被忘记。灯火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折回,像一把刀从背后压来。她侧着头,听见自己几乎不是自己地低语:“别找她——是谁?”
没有回答,只有窗外最后一滴雨,像被按下的句号,重重落在石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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