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玻璃棚顶，清脆像有人在翻书的指节。书店里灯光不大，纸张的缝隙里散出旧胶水和墨水的味道，像一条能被呼吸到的时间线。安妍把一排新到的小说摊开，指尖沿着封面边角来回滑，像在确认每一本都仍然属于这个世界。

钟声响了。门口的风把雨带进来，带着湿泥和冷的钢铁味。老蒋把伞一甩，雨珠从他粗糙的眉眼滴到地毯上，他的声音短而干："退货。"他把一个透明袋子丢在吧台上，像丢一包烟。

袋子里有一本旧小说，封面角磨得翘起，边缘被指甲划出细碎的白。安妍皱了一下，伸手去摸，动作轻得几乎是礼貌。她知道这类退货不会只带来书；常常还会带来别人的温度和一两个没说完的句子。

"谁退的？"她问。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温和，像是开账单时的手势。

老蒋抬眉，简短："男的。晚上来的，瘦脸，嗓子哑。说看错了，不要退款。"他把针眼一般的细节吐出，然后又转回去替一只灯泡挑故障。

安妍翻开书，书页之间夹着薄薄一沓纸。第一页是一张小幅素描，线条细碎但清醒：一个女孩趴在窗台上，看向外面，头发贴着耳后，肩上有一枚小小的圆牌。安妍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，指节在画纸上停滞了。

她知道那枚圆牌。童年的记忆像胶印，某些图案会在多年后依旧在指尖复活。那是妹妹小时候戴过的铜牌，边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——她和妹妹的。

她的嘴里突然缺空气。话到嘴边，却变成声音："这是谁画的？"她说得极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老蒋从工具箱里抬头，眯着眼看了看纸页："署名'严选'。你看过这人？"他的话朴实，像磨过的木头，语速慢，留给人足够的回声。

安妍的手开始发抖，不过她不让手抖出声音。她把画翻到后页。那里有一张褪色的宝丽来照片，一只小手按在照片的角落，掌心里沾着泥，手腕上系着那只铜牌——生锈的痕迹清晰得像一条路线。

照片背后有人用极细的字写了几个字：别回头。2012。地点：横河巷顶。安妍的视线像被锚住，从那几个字抽不回。横河巷顶——三年前，妹妹最后一次出现在那条巷子的屋檐下；三年前母亲站在雨里喊着名字，喉咙红肿。

她的胃像是被压住。外头雨声侵进来，变成单调的鼓声。有人在店外擦鞋的脚步停了。老蒋低声嘀咕，像是在念账："横河巷？这不对。他们不是——"他话没说完就咽回去，粗糙的手指在吧台上敲出一个不全本的节拍。

安妍翻到照片的另一面，光线在纸上游动，照出一个人的侧影。侧影的耳朵上有一道小伤痕，位子不深但明显。那伤痕，她记得，是妹妹小时候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摔下来留下的，补过一次，医生给打过两针。照片背后的字眼也变了，像是后加的一行：她学会了躲藏。

心里有东西刮了一下。刺痛从胸口一路往上，像冰针。她记得那晚母亲回到家，手里攥着一张撕烂的票据：有人把妹妹带走的票子。她记得自己站在门缝后面，不敢出声。她从没把那张票收好，甚至没敢翻看母亲抽屉里的东西。

店里突然安静，只有雨和两个人的呼吸。安妍把照片摊平，指尖按着那只小手的形状，像是在把时间按回原位。老蒋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粗哑，他咳了一声，语气里有第一次听见的迟疑："要不要报警？"

安妍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重新放进书页，指甲边压出一道细白。她的呼吸慢下来，像是把某个决定压进地板下。最后她只说了一句，字很轻，却像石头投入水面："留下。"她的手突然合拢，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手掌里。

门铃又响。外面有人站着，雨把他衬得像被洗过的画像。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，低而近："你们有我丢的那本吗？"接着是另一个声音，几乎听不见："还有，照片呢？"

安妍听着门外的轮廓组装成一张脸。她把手伸向吧台，指节在照片边缘停住。手心里最后一个念头像被缝起来的口子，一点点裂开：照片上的女孩不是别人的失物，它是她们之间曾经的约定，也是现在必须拆开的谜题。

她把那本小说又合上，封面上那个印着小字的作者名——严选——在灯光下闪了闪，像刀锋。门被推开的一瞬，雨的冷撕了进来，和她的心一块被割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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