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倒着响了两下，荧光灯像个没睡醒的眼睛，嗡嗡地振动。厕所里冷，瓷砖边缘缝着黑色的毛发和旧胶带。我的手在铁刷柄上绕了又绕，手背上还有泡沫，指甲里塞着灰。

我把头埋进一个隔间，屏住呼吸，像是躲着什么声音。隔间门缝里透出走廊的白光，影子被拉长又断成碎片。有人从外面走过，鞋底摩擦地面，声音干涩。那一刻，我的手停了，指节发白。

“小子，咋又在那儿发呆？”老王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，粗糙像砂纸。老王的口音总是快，像没等别人说完就想到了结尾。他把一包抽屉式的消毒纸丢在洗手台上，纸张拍击金属的声音清脆。

我抬眼，脸上一点也不想笑。只张了张嘴，像被冻住。老王蹲下，指着洗手池下的水渍，“别让这儿看着像鬼屋，好吗？”他咧嘴笑，露出缺了两颗牙。话短，结尾硬。

我低头继续刷。水往下冲，发出沉闷的潮汐声。隔间里有股旧奶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，一下子把我拽回某个冬天，母亲抱着我把我塞进外套里，嘴里念的全是“快点，快点”。

刷子撞击瓷面时，一张布片滑出隔板缝隙，掉进我的脚边。布上粘着干掉的字迹，像指甲划过的伤口。我蹲下，手指碰到纸的那一刻，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抽。

那是一张照片，一角被折皱。女人对着镜头笑，唇边有一小块口红被擦掉。背后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四个字：别让我再等。笔压很重，有孩子写字时的锋利。

我记得那字迹。记得母亲在厨房桌上写字，笔走得又快又笨。指头有些颤，我把照片夹在掌心，像捧着一枚要爆开的心。老王在后面咳了一声，像是催促，也像是怀疑。

“这是啥？”他问。声音比刚才慢了一拍，像人被突如其来的雨淋到。他伸手，语气里有一丝不当回事的嘲笑，但手停在半空，有点尴尬。

我把照片塞回布里，不让他看。说话的词凑得生硬，“风吹的。”我把声音拉得尽量平。老王瞅了我一眼，没追问，只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枚硬币，甩给我，声音闷得像从很深的井里扔出来的。

硬币在我掌心滚了一圈，碰到照片折皱的地方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当。那一声像某种判决。老王站起，脚步带着拖腔，“行了，照顾好这儿，别让城里的人笑话午夜福利视频。”他说完，门带走了他的影子。

我抬头，灯继续嗡嗡，镜子里映出一个挤着汗的少年，眼眶里有些红。手里的布片温热，像刚从母亲手里取回。我把布塞进口袋，像藏着一颗被掏空的心。

隔板上有新刻的字，细小的刀痕刚凝固，像一根新缝的线。我弯腰看清，是三个字：阿柯回家。笔画还未被水冲散，锋利得让人眯眼。我伸出指尖，指腹贴上那冷冷的刻痕，能感觉到瓷下面的空洞。

有人来门口唤名字，声音很清，像抛石入静水。我的手在刻字上按了又按，指尖染了点白。隔间里水流一阵，冲走了泡沫，也带走了我想要说出口的话。我闭眼，听着水声，像有人在深处低语。

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拉出来，压在刻字上，让湿润的边角贴紧那三字。灯光把它们一同照亮。然后我按下冲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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