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灯管一节一节地哼着,像人在咳嗽。乐可把伞带在手臂上,雨水从伞尖滴成一串小钟,敲在医院的门槛。她的鞋底还有街角烧烤摊的油腻味,夹杂着消毒水的刺激气味,被这盏白光一吹,就成了某种不愿意的记忆。
病房门半开着,窗帘被夜风推了两下。床头的机器有节奏地呜着,像是在计算时间。坐在床边的是个老头,脸瘦得像折叠过的纸,嘴唇干裂,指甲里还带着土。见到她,他的眼皮抖了抖,像不太听得清的收音机在搜台。
"来了。"乐可把带来的热饭放到小桌上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某件脆弱的东西。她没有上前太近,只把手背贴在自己肋骨上,吸一口并不暖和的空气。声音平静,像是读出名单。
老头嗓子像老门轴,声音带着乡音:"你来晚了,这医院这么操蛋,等我下次站着走。"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力气。乐可能看到笑后他的眼角垂下了两行湿丝。她的手指在塑料勺柄上绕了一圈,甲边嵌着冷意。
护士进来,动作干净利落:"探视时间快到——"她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病床上的仪器。话语像剪刀,割在空气和沉默之间。"给他点时间休息。"她说完就转身,鞋跟敲地带出一行很短的回声。
老头从枕边摸出一叠纸,纸角泛黄。他的手颤得厉害,把纸摊到她面前。乐可认得那是本旧练习本的扉页,上面歪歪扭扭,墨迹像是被夜里擦过:"……"他张口,话卡在喉咙里,换成了笔。笔划在纸上吞吐出字来,他每写一个字都要停,是在跟过去掰手腕。
乐可弯下身,手指捏着那页纸,纸面是他早年写字的习惯,横画向左带一点力。他看着她,眼底有光,但眼神滑过房间里的监测器,像是在计算什么不得不交代的话。她读到第一行,字缓慢进来:你不是我亲生的。声音没有声音;只有血液在耳后跳。
她没哭。脸上的肌肉先是抽了一下,像被冰针刺过,接着又僵硬成另一种安静。老头的嘴角微微移动——不是笑,是把话咽回去的动作。他用力指了指纸,指尖抖得像苍蝇腿,最后松开了。
监控器的节拍还在走。床单里边有褶皱,褶皱里有父亲睡眠时留下的体温。乐可把纸卷进掌心,纸的边缘磨出粉末般的灰。她抬头,想要问他为什么,但喉咙像被几层薄板堵住,只有一个字从唇缝里挤出来:"为什么?"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绕了绕床单,像是在回忆一个锁好的抽屉,然后慢慢合上了眼。机器的声线忽地拉长,变成连续的一种痛。纸从她掌心滑落,轻轻翻了一个面,露出那几个字,黑得像刀锋。窗外的雨停了,走廊尽头的灯一次性熄灭。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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