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河面的雾像一块湿布贴着岸。鸦声从对岸起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数着尸体。阮景蹲下,手指在泥里拨过干涸的血块,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沙。他的呼吸很浅,连衣袖上的水珠都被他不经意地抹去,像抹掉了一个不该记起的名字。
一只破木屐在他脚边,另一只半埋在泥里。木屐里有一团被压扁的布,布边上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小安。阮景的手在颤,指尖触到那绣线时,好像触到了一条活着的虫。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,却不是他的声音:“小安?”
老吴靠在一旁的断桩上,胳膊上套着破麻布,脸被淋得发亮。他咧嘴,一笑就露出几颗缺了的牙:“这年头,谁家的臭孩子不乱跑?阮二,你还记着你家小子不?”话里带着土腔,短句像敲木头——不留情也不拖泥带水。
阮景没有答,只是把那只小鞋提起来,鞋底沾了红,血干得发脆,裂出浅浅的纹路。他把鞋翻过来,看到鞋垫里有一小片纸,上面被泪水和泥水打成两色,字迹歪斜,像是被人用指甲写下来的一个名字。那名字不是他的。
“别碰。”一个冷声从背后刮来。秦寒站在河堤上,风刮过她的发,带着河泥和铁腥味。她说话快,像刀片:“别让任何人碰。”她的眼睛里有冰,但眼睑下面的筋抽动得像是被按住的弦。
老吴把手缩回到袖子里,像是受了训:“我也就瞧瞧,阮二,别纵火一样乱想。人死了就是人死了。咱留着力气干活儿,明天还得拉担子。”他说得干脆,像是把痛切割成块,然后把块丢进炉里。
阮景把鞋垫摊开,纸的背面贴着一小块黑绳,绳的末端有一个细小的绿色发簪,发簪像是嫩叶的形状。在他手里,发簪轻得像个流言。阮景记得这发簪——三年前他在雨后给她系上的,系得不匀,还在手指上留了个印子。印子在他暗处躲着,像一枚旧硬币。
他把发簪拈起,动作缓慢,不愿看的那部分却又不可避免地往前。他的手掌按住簪身,血顺缝滲进指纹里,冷得像河底石头。秦寒盯着他,眼里闪过一瞬的迟疑,随后揉成了冷静的分割:“把它留下。证据。”
老吴突然咳了一声,像是咽回了什么话,又猛地又放松下来。他看着阮景的脸,好像要在那张脸上钉下结论:“那孩子,若是你家的,咱们……”话没说完,眼角却红了,像被烟熏到。声音又粗又短,带着村口说笑的口气,和恰好能掩住哭声的笨拙。
阮景的指甲缝里有一层黑沙,他用拇指把那些黑沙挖出来,像是从过去挖出东西来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笑,也不像哭。外头的鸦声又起,像一把尺子在量时间。阮景放下发簪,沙子从指缝里落下,竟像细小的降雨。
他开口,声音很低,像把火掩在棉里:“他……他当时在柳树下,捡那只纸船。”每个字都被咬住,延得慢。秦寒听了,眼神缩了一下,像收回一把刀。老吴愣了一瞬,随即又做出惯常的愣样,像是被坏消息刺了一下,脸上泛起能看见的血色。
风停了一瞬,河面像被一只大手按住。鸦群在上头翻出一道黑线,像被谁撕开的纸。阮景伸手去抓那根绿簪,指尖碰到泥,一阵寒意从掌心传到骨头。他把发簪插回鞋子里,像埋下一根针,也像给自己打上一个标记。
就在这时,离他们不远的草丛里有人动了一下,像有根针扎进了空气。老吴往那边瞅去,皱了皱眉。秦寒站直,手搭在腰上,不像要拔刀,像要按住自己心跳的地方。阮景的眼睛缓缓转向那动处,他的唇角松了又紧。
背后,一个声音压在草叶上,干净而近,叫了三遍他的名字:阮景。那声音平静,像一把绢帛滑过玻璃,却把他整个人震碎。河风在瞬间收紧,鸦群一齐振翅,像黑色的信号被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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