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低得像一只熄了一半的烟。缝纫机的金属臂还在微微颤抖，像心跳睡着之后的抽搐。江苒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攥着一针细线，指尖有旧胶水的硬茧。窗外细雨把街的声音压成薄薄一层，她听见雨点敲在铁皮棚上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反复敲门。

“再扯紧一点。”门口的男人把衣服挂在身前，声音平而冷，像对事物下判语。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，只看见下颌的几道横线。江苒低头，指力收了一收，针脚收得更密。她的动作比话先一步说完了坚决。

“证件。”男人把证件摔到桌上，硬币撞击瓷杯的声音被拉长。江苒用拇指滑过证件封面，指甲沿着皮纹微微颤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停。她把证件放回去，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，像在计算余地。

门外有人进来，翻鞋底的声音。阿良一边把灯再扭一点，一边用粗重的口音搭话：“大哥，这会儿谁还穿这种旧式立领？要不改款？”他咧开嘴，牙齿里剩下一点汹涌的亮光。话里有调笑，但眼神看向江苒时又迅速收住。

江苒没有应。她从衣服领里扒开里衬，指尖碰到一条粗糙的缝线。那线被反复走针压得扁扁的，像是压住了什么。她把针头顺着缝隙插进去，慢慢拽。线在她手里滑出，像蛇一般的软。阿良的笑声在她背后停住。

一张照片滑出，落在缝纫机的金属臂上，发出微小的响声。照片边缘卷着，背后有一行刮掉的字。江苒的手指在空中定了会儿，然后稳稳地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里是一个矮小的女孩，眼睛里有太阳一样的亮，背后是老木门。角落里，淡淡的铅笔字：1999年7月。

整个房间像被扯了一下，空气抽薄。男人的脸没有表情，但他靠近一步，声音低了。“那是小你，是我寄过的样品。”他的声线没有波动，像陈述一件普通事实。

江苒的笑一瞬间崩塌。她把照片压在掌心，指腹开始出汗。1999年7月。那是她说不出口的日子。她伸手去摸那张被缝进里衬的照片，指尖碰到一处被针洞穿透的薄薄纸层，纸上还有一点血迹，暗褐色，像被旧时光慢慢变黑的树叶。

“你知道这日期吗？”阿良的声音像刀子刮在木板上，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。男人皱了皱眉头，像是被提醒了一件不该忘的账。

江苒闭了眼，眼睫毛上有雨的凉意。她没有说话。手伸向衣服的内袋，摸到一个小硬物——一条半截的医院腕带，塑料带上压着褪色的字母。她抽出来，光线把字映成一排小刺：江——苒。她的嘴唇忽然收紧，像是咬住了什么难咽的药。

男人的手滑到衣领上，指尖触到她指掌上那片照片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薄更小：“我以为那只是一块面料样，没想到——”他停住，眼神里掉下来的不是歉意，而是另一种更不易言说的东西，像是一把锁的齿轮突然错位。

江苒抬头，灯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没有泪，只是极其清晰。她把照片摔回桌上，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，停在缝纫机下的阴影里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下雨天的街：“你把它缝进去，是想让我不看见吗？”

男人没有答。他的肩膀微动，像在考虑一条逃路。窗外的雨突然后退了一下，像是整条街屏住了气。阿良突然把手搭在门把上，手背的青筋像细线跳动。

江苒站起来，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背对着机器，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回，像一条隐形的缝线。她伸手指向门外那条湿润的街：“你来这里，除了这件衣服，还带了什么？”

男人终于睁开了眼。他的视线有些远，像看见了别处的东西。他说：“我来取回东西。”话里没有更多停顿。

江苒低头，把照片铺在灯光下。雨点又开始密章，每一下都像是在往心口敲。她的指尖轻轻掀开照片后面的小页，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车票。车票上的时间是：1999年7月17日。她的胸口突然一紧，像被人从背后猛然拉了一下。

门在这一刻被敲响了三下，急促而清脆，像是判决的槌声。江苒站在那儿，手里捏着车票，车票上的字在灯下跳动。她把头抬起，眼神静得很，像一条即将被拉直的线。

“别走，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针，扎进了男人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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