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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铜钱,从瓦檐掉进青石缝里。苏箐的脚步不急不缓,鞋底把水溅成一圈又一圈,像呼吸。手指沿着院墙摸过,冰凉,带着旧日灰烬的气味——这是她记忆里唯一不曾换过的味道。她把袖角掖干,动作干净利落,像切去一段多余的线头。
祖堂的门紧闭着,门环上镂刻的灵符被雨冲得软了边。她将掌贴上去,掌心的热把纹路蒸成雾气,符文在雾中像鱼鳞轻颤。院里没有灯,只有墙角一只瓦罐里,残炭还在吐着湿烟,像有人在屋里慢慢叹息。
“谁?”声音从黑里来,像石头里滚出来的砂。老胡,声音里挂着北市摊贩的砂砾,话语短促,常带冲突的锋利。他的刀靠在膝上,刀柄上粘着晦暗的血斑,一看就是常年短兵相接的手。
苏箐没有拔剑。她的回答像挑灯的针,细却有穿透力:“来拿走我的东西。”两字平平,却在空气里定了位。老胡笑,笑声里有油烟和广告纸被点燃的味道:“姑娘今儿有钱?没人白送你走路的命。”
他说话像劈柴,直。苏箐的回话像折扇,收束整齐。她从怀里摸出一条银线,软软地甩在地上,线头自行伏进石缝,石缝里应声亮起一圈冷光。老胡的刀尖被光牵扯,半寸,像被人轻拽出原位。他的脸一僵,粗口翻了出来:“阴的把戏!”三字像扔出去的瓦砾。
没有出手搏杀。苏箐的手指贴在地上的灵圈,低声念了一句。圈里传来一声细响,像铁锁松了牙。老胡跺脚,脚底带起泥土。他咳了两声,像是被什么记忆刺到了痛点,“你们这些个玄灵师,爱耍花样。”话里却有了迟疑。
箱子在堂中,旧木,白蚀的纹理像老人的手背。她把锁掀开,里面是一只小木盒和一封折得发黄的信。信纸一展开,字迹奔放却又幼稚,是她小时候的笔迹——她认得那几笔滑稽的偏旁,认得那一口口长长的“谢谢”写成的歪歪斜斜。信的末尾,挤着几行更短的字:若有人来取,先从这里取走孩子,再问活着与否;若要带走孩子,别叫他父亲。
这一句像被锋刀划过脖颈。雨声在耳里突然变得清晰。她的掌心冷得发疼,像被人按进冰水中。身后有人笑,笑里没了北市的粗糙,带着书卷的温度,声调里有停顿,有推敲,有迟来的怜悯:“你读得很好,箐儿。知道那句是什么意思吗?”
他走出来,外袍边角湿了。白先生的步子不急不缓,字句里有长者的修辞——他把一句话拉得很长,然后在句尾狠狠放下。他伸出手,掌里攥着一缕黑发,发根处有褐色的旧泥。那缕发丝是她童年里唯一允许藏着的东西。白先生的眼睛在雨里亮得像被磨过的铜币,他说:“你母亲当年留了两条路,我走了其中一条。”
苏箐的唇开了又合,像机关被调了半圈:“你替她决定了。”声音冷,字字精准。白先生笑了,笑容在雨中裂成两瓣:“我替她守了更大的局。你,苏箐,不只是我的徒弟。”话音落在院中,像一枚子弹穿过纸幕。木盒里,红色的绸带忽然跳动,绸带上的小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一个孩子突然从睡梦里清醒。苏箐伸手去抓,手指刚触到绸带,绸带却像被人握紧,硬生生收回一句话都没留给她:你不可以再叫他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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