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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把废寺吞进了黑,只有石阶上洇出的冷水反着月光,像一条沉默的银蛇。风挟着灰烬过来,带着烧焦衣物的腥味,和远处祭坛上余温的潮湿。狂神站在门楣下,手里握着一把折断的剑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
他没有急着上前。脚下的瓦片吱吱作响,像有人在旧事上翻动。他抬头,目光在残柱上的刻痕里一圈一圈寻找——有他当年留下的符印,刻得粗糙却辨识无误。记忆像刀,沿着刻痕割开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影子里出来,是个男人,嗓音低粗,像磨过砂轮的铁。话里没有惊喜,只有算账的冷意。
狂神没有看他说话者。他挑起剑尖,轻轻刮了一下露出的泥土,声音细小却清楚:“说。”
粗人咧嘴,笑得不仁不义:“说什么?你这把残剑也配回来?当年你走得干净,连影子都没留。现在回来,又想当老大?”他一步步上来,脚步带着碎石的碎响。
狂神抬了眼,那眼中像放了些冷铁。他说话慢,像从沉睡里唤醒一个名字:“是你烧了祭坛,是你给他们戴了白布吗?”
粗人愣了半息,随后怒了,像打了锤的铁:“你嘴尖!话别说疯了。你走了十年,不该怪别人活。”他伸手,指节上缝着旧伤的白线,像是一串破旧的念珠。
狂神蹲下,摸了摸祭坛边一个被火烧黑的小木片。指尖碰到的是一小块银光——一枚小小的鸟形坠子。心口猛地一收,像被什么钝器打了一下。他记起那坠子,像记起一个名字。
记忆不是景,而是一阵气味;是妻子趴在桌上睡着,银坠静静悬在她手心。那天清晨她说的话还在耳朵里,简单得像断裂的弦:“若有变,别回头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粗人的声音软了,像打湿的麻绳。“孩子——他们拿了这个,孩子的东西都留下了。”
话到这里,狂神站起来,动作像压住一股潮水。他笑,笑得没有欢喜,只像把一把灰刀抽出鞘:“他们留下了。”
粗人凑近,灯火映出他脸上的瘢痕,像是有人刻意把过去缝在脸上。“你要怎么办?”他问,像是在赌注前摊牌。话里有恐惧,也有对胜利的贪婪。
狂神靠近祭坛,手掌按住那枚坠子,温度冷得像冬天的金属。他闭了眼,像在听什么从远处挪动。眼睫下,退去的是刀割的疼,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。
“告诉我。”粗人推了他一把,话语加速,“告诉我你当年走的理由。没人像你那样留下一队人就走——是你怕是……是你救了谁?”
狂神的声音一下子短了,像断弦。几乎是低到自嘲:“我救了一个人,没救下另一个。”他掏出那坠子,指尖的肉色有细纹,像被磨平的地图。“那孩子的名字是……欧阳小天。”
说出名字的瞬间,风停了。粗人脸色僵住,嘴唇发白,好像听见了自己不能承受的账单被公布。他的手抖,一陀灰土撒到地面,像一封被撕开的信。
“小天?”他喉结动了两下,声音像是压在砂纸上,“他——他死了吗?”
狂神放下坠子,坠子在月光下转了一圈,发出极细的响。那声音像是在数落,像是告别,也是判决。他的眼里有火,但没有恨,有的是更刺人的东西:懊悔燃尽后的冷。
“没人告诉你。”他回答,像把刀放在对方胸口,“你们告诉的,都是你们能承受的谎言。”
粗人扑通一声跪倒,手指磨破了王座的石面,“求你!老大,你究竟——”他喊,声音里有慌乱,也有一种撕裂的病态依赖。
狂神抬手,指尖擦过那坠子。月光斜在他的掌心,像刀刃的冷锋划过旧疮。他慢慢说出一句话,像判词,也像诀别:“我不是要你们恕罪。我来,是要把最后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粗人哽咽,眼里有一种要裂开的绝望,“你要怎样?”
狂神把坠子重重按在石上,像把一个名字钉进土里。他转身,步子很稳,像走向一场早已算定的刑场。背影在破壁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“从今以后,”他低得像在告诉自己,“这个寺里,别再叫他名字。”
话音落下,风突然起,像翻动一页旧信,坠子从石上滑落,撞出一个干脆的响声。那声音像是断掉的誓言,也像是一只最后的鸟在夜里爆裂。狂神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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