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车站像一张被晒得褪色的票，纸面起了茧。月台上只有几缕光，沿着铁轨延伸成一条冷而细的线。小川站在售票窗前，手肘抵着玻璃，指节白得像被阳光烤过的骨头。风从轨道那头吹来，带着刚换过机油的味道，把他嘴角的汗吹干成盐。

售票处的钟停在十七点三分。小川的手无意识地搭上了钟盘，指尖触到那只静止的表面时，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眼睛却在桌面上搜寻——那只老旧的怀表，边缘有磨损的刻痕，里面夹着一张皱到发亮的票根。

老张从仓库口出来，脚步带着铁锨敲地的声响。他一见小川，眼角的皱纹动了动，像是看见熟人一样的粗哑：“又来看那个旧表？行了，别翻那破事儿。”话短，像扔过去的石子。

小川抬头，脸上没有热也没有冷，只是声音比他年纪里常见的更薄弱：“他…会回来吗？”话落，像是从很远的洞里拿出来的。

老张哼了一声，转身把帽檐往下拉：“回来？能回来就好了。出来混的，别指望太多。”他的话像秋天的霜，不知不觉把空气割了一下。

何老师出现得比他们想象的早，怀里的旧包角边磨亮，一开口就是不急不徐的语调，像是教室里讲解题目的声音：“小川，你还记得你在班上写的那句——‘别等我’吗？别人看是逃避，但我看那是他替你做的选择。”她的声音有长度，像是把话拉细再放下。

小川把视线拉回桌面，手指摸到票根。那张票折着一处，折痕里藏着一条灰白的线，是一缕头发还是别的东西，他伸手去掏出，指尖碰到的却是一缕微干的盐。他把票展开，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个字：别来。字迹像是被焦虑压扁的鸡蛋壳。

空气像被针扎破。老张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要把整个人的重量甩掉：“别来？谁写的——”话到一半又咽回去。何老师合上了眼，眼角竟有湿光挤出来，收得快，像不该迟到的雨。

小川没有哭。他的手握紧票根，指缝里出现了新的白线。他想起夜里等车的背影，想起兄长在月台上把票递给小的时候，说“别找我。”那句现在倒转过来，钉在他的胸口。

他把票折好，动作很轻。没有喊，没有求，也没有跺脚。只把纸卷进掌心，指甲压出一个小小的疤痕，像刻下的记号。老张咳了两声，想要说安慰的话，却说成了：“他不是让你走的，是他先走的。”

小川抬头，目光穿过站台的空地，落在铁轨的尽头。远处一声汽笛响起，不高不低，像有人在呼他名字。风里带来站台上那只停在钟上的怀表忽然又动了一下，像心跳回来的声音。小川把票塞进口袋，脚步向前，走得不快不慢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把那三个字记得清清楚楚：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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