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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的镜子被热气磨成一张模糊的脸。丽娟用指节擦了一条,才看清自己眼皮下的影子:两腿间那一团黑得像湿泥的东西。她的手停在毛巾边缘,指甲抠出一道细小的裂痕。外面蒲扇低垂,墙角的盆里水声沉闷,像有东西在等她下定决心。
记忆是一根针,碰到便会疼。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坐板凳上绣花,隔着门缝的邻家小孩喊着粗俗的玩笑声,谁都笑,只有她不笑。那种笑声不是对着她,而是对着她身上还没说出口的阴影。她闭上眼,鼻子里是热蒸气和皂液,像蒸熟的青菜。
丈夫从院子里进来,裹着泥土味。他说话像锄头刮土,简短,带点农村的哑音:“洗了没?赶紧,太阳要下山了。”他的视线在她腰间停了半拍,像被石子绊了一下。那半拍里,她看见他掌心的粗茧和有意回缩的目光。话还是原来的话,意思却变了。
第二天她去了卫生室。医生是镇上新来的,穿着白大褂,声音里有城市的匀称。他翻开检查表,指尖在诊断词上敲了三下,然后平静地说出一个词:“多毛症。”屋子里的窗帘随手摇了摇,空气像被刀割过。丽娟听到那词时,耳朵里只有血。医生补了一句职业性的:“可以处理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。”但那句“病”像一把小刀,刺进了她每天的晚饭和每次被人看一眼的惶恐里。
回村的路比来时长。土路上积着昨天的雨,鞋底吸住泥,咯吱声慢下来像心跳。章市的摊位上人群三七分,方言像河水一样流过。有人靠近时,她会下意识把布袋捻紧,手背的青筋高起,又沉下。她听见背后有人用粗口模仿镇上医生的词,像在给她的名字加个标签。
午后,邻居老李老太站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搓着一条破毛巾,眉眼像剪好了的秧。她的大嗓门是村子里天然的传播器:“哎,你们知道吗?丽娟那事儿,医生都说是病。可有病也不像病,哪人家会有那样的!”声音穿过巷口,落在晒着玉米的小石阶上。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不用负担的好奇——那样的闲话像晴天里的亮片,哪个人都能喊到。
她没有反驳。她听到自己的声带干涩,像是忘了怎么发出反击。嘴里却有一个念头很清醒:我要为自己管一件事。她回到家,从箱底摸出一把旧剪刀,刀子刃口带着淡淡铁锈。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窗外的风,和那把刀发出的细微金属声。她坐在床沿上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裂缝,手伸向自己那一团黑。
剪下的不是全部。她像在分割一段故事,把最尖锐的字眼先剪掉几根。黑毛落在她掌心,湿润,沉甸甸的。它不是一个词,不是医生的诊断,也不是邻人的笑话。它是一撮实物,冷得出奇,像从别处剥下来的痛。她把它对着灯光看,瞳孔微缩,手掌却出奇地平静。
门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拖着暮色。她把那撮黑毛放在床头的瓷碟上,像放下一块石头,安静而决定。窗外最后一缕光从屋檐滑落,落在那小撮黑毛上,像把它扩成一张脸。丽娟站起身,肩膀没颤。她的声音低而清楚,像在给自己订一个期限:“明天,我去县城。”灯光把她的影子推到墙上,墙上的影子没有名字,只有一条向外延伸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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