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的火把摇得像个喘息的人，影子在石壁上拍打。艾伦的脚步空洞，鞋底把灰烬压出干涩的声响。他把剑横在胸前，手背颤得不响，像是有人在桥下一点点抽紧他。山风从深处吹来，带着硫磺和旧木头的味道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记忆点燃。

龙没有立刻现身。只是有一瞬，石缝里泛出光，像有人拨开了夜。然后是一张脸——巨大、冷静，鳞片像破旧的铜镜，映出艾伦紧咬的下颏。它的眼睛不像动物，有着成人的耐心和孩子的好奇。那眼睛看过来，又像是在翻看一本旧相册，指尖轻抚每一页。

瓦尔先发话。他的声音粗，像山道上的石子：“站着别动，小子。别做蠢事。”短句，带着被锻打过的命令和习惯的生硬。艾伦听了，胸口一紧，像被绳子绑住。

龙的声音沉而长，像水从远处流到潭底：“勇者，终于来了。月色里走得这么匆忙，是在赶什么死去的约会吗？”它的语气里没有敌意，像老朋友讲笑话前的那一瞬静默。每一个词都像羽毛，落下去时却牵动了艾伦的呼吸。

艾伦的嘴唇动了。他想说的是誓言和职责，但话被囚在牙缝。“我来……来结束你。”语调短促，像用尽力气折断一根树枝。

龙的头微微倾斜，鳞片擦出细微的声响。它撩了撩额角的灰尘，像在整理一件久放的外衣。“结束我？人们总爱把事情说得干净利落。可人生不是扫帚能打扫的。”它慢慢靠近，每一步都像钟摆，节拍不急却压得人心跳翻倍。

瓦尔的手在握剑柄时发白，他喊了两句脏话，语气里有恐惧但更有可控的怒：“别听它胡扯，给我上！你别被那些漂亮话骗了！”他冲得突然，像要用简单的冲撞解除一切复杂。

龙并不移动，只是用鼻翼抽了口夜空气。那一口气里有灰烬，也带着某种久违的甜。艾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：他小时候在厨房门口站着，手里有一把小铲子，屋里传来妹妹的笑声。笑声是被火吞没前最后的声音，尖锐又小。那声音像小石子投进他心底的井，溅起一圈圈凉。

那一刻，艾伦的手忽然松了。剑口下沉，锈迹刮过裤腿。瓦尔咒骂，试图再冲上去——但他的脚步被石板上的光影绊住，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。艾伦的眼睛空了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像有人把他刚刚获得的信念慢慢熔掉，滴到地上。

龙的声音更低了，近在耳边，像夜里漏水的声音：“你记得她的笑吗？记得你留她在屋里，关上门，然后把门栓上吗？记得你把灰烬揉在手里后，把那把小铲子放回原处吗？”每一句都是一记钉子。艾伦的喉结动了，他再也不敢呼吸。

瓦尔抓住艾伦的肩膀，指甲掐进皮肉。他怒吼，粗鄙的话像石头一样投向龙，但声音里有一条裂缝，裂缝里是无法被怒气填满的恐惧：“你别这样！他不是——”

龙抬头，露出一排又一排的牙。它笑出声，笑声没有温度，只像干裂的树叶摩擦。然后它伸出一只爪，动作缓慢到残忍，爪尖带着冰冷的光泽，越过瓦尔的肩，直指艾伦的额头。空气里有一种细小的电流，像断了线的铃摆动。

艾伦听见瓦尔的呼吸碎成两段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是从嘴里，而是从过去被拉回来的影子里响起，清晰得像刀割。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打滑，刀尖在石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白线。那道白像一条被割开的记忆，血色未曾流出，只有灰。

爪尖吻到他的额角，冷。龙的舌头湿了一点，一声不响。它低声说：“你带着她的笑来见我。”话像针，扎进他的脑里。艾伦的眼泪不知从哪儿来了，盐，热，像火里捞回来的布。他想挣扎，可胸腔里像被人按下了盖子，空气不再进出。

最后，刀落地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洞穴里像枪响。瓦尔向前扑去，喊出一串咒骂和祈祷，粗鄙的祈祷。龙的眼睛合了又开，像在读完一本书后的沉默。艾伦仰着头，看着那张老而温柔的脸，他看清楚了——不再是一个怪物，而是一面镜子，把他所有缺口放大。

龙的嘴角带起一丝笑，像有人在深井边放下一把勺子，轻声说：“你是来杀我的，还是来让自己无人在夜里哭？”它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里拉长，像门缓缓关上。艾伦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话，和手心里粘着的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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