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沿着窗沿慢慢堆起，像压在屋顶上的呼吸。玻璃被外头的灯光磨成了霜，灯黄色的不耐烦在上面抖着。苏漠坐在编织椅上，一只手拽着丈夫外套的下摆，另一只手把玩着袖口处缝着的一个小木盒。指尖的缝隙里还粘着煤灰。

她把木盒合上又打开，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看过很多遍却不肯离开的小说。木盒里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和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欢，眼睛眯成两道月牙；她的牙缝里有一颗缺了的乳牙。纸条只有三个字，笔迹被泪水抹得断断续续——“别找我”。

门被推开，风裹着雪挤进来，吹得木地板发出脆响。男人站在门口，肩膀上还挂着些湿雪，呼吸像铁匠敲打的节奏。姜野的声音一向短，像土豆泥里搅着砂粒。

“又看什么？”他脱下外套，外套里装着的是昨夜撒下的未还的钱单和几张未关的灯账单。他把外套摔在椅背上，声音里有冷的弹性。

苏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从木盒里抽出来，让光线从照片的边缘滑过女孩脸上的笑。画面里没有时间，只有一瞬的安静。她把照片举到他面前，声音里却像放了冰。“她叫什么。”

姜野的瞳孔在光里闪了一下，他吞了口唾沫。粗糙的手指抓住照片的一角，像在抓住能支撑自己呼吸的东西。“小宏。”他说，这个名字像被反复磨刀的木柄，棱角里带着血泡。

屋里忽然缩小，连墙角那盆枯得只剩叶脉的吊兰也像被迫贴近他们的肋骨听。苏漠把纸条展开，字迹里残留着孩子曾经的力度，像脆弱的骨头。

“别找我。”她读出那三个字，几乎无声。空气被这句话割成两半，人站在刀口上。

姜野闭了闭眼，他的声音软下来，像是在把话从舌根削下再咽回去。“她病了，我……”他的手抖，像被冻坏的电线。话在那里断了。房间里突然只有表的滴答和衣料的轻摩。

“你去赌博，借债见了人就跑，报纸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苏漠把木盒摔到桌上，声音不像责备，更像是在做一个清算。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刀，但刀被裹进了布，锋利却不响。

姜野抬眼，眼里的光浑浊得像没过滤的镜子。“我不想让她受连累。”他这么说，像是在替自己挖掘坟墓。屋里的灯光把他脸上的褶子压得更深。他的语气不再粗糙，带着一种耗尽的诚恳——那种人的底线被踩断后的样子。

苏漠的手指伸到照片边缘，指甲下积着一点红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照片放回木盒，动作稳得像把一块心脏放回胸腔。她站起来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脚下雪水在瓷砖上留下小小的黑色痕迹。

“你会去找她吗？”她问。问题简单得像一枚硬币，投下去后屋内立刻有了回声。

姜野闭上眼，嘴角一动，像想要吐出什么，却只换来了一声轻哼。他转身去开窗，让雪继续往屋里钻。风来了，带着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咬。窗口外的世界白得刺眼，像一张没写完的告别信。

他没有回答。苏漠站在门边，木盒像一个未缝合好的伤口被夹在她的手里。她把它按在胸口，像是要替那个人守着一段没了名字的过去，然后转身，走出门去，留下屋里一串淡淡的脚印，和一张还摊在桌上的照片——女孩的笑在灯下开始慢慢褪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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