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场的灯是硬的,像不肯软下来的判决。空调吹出暖湿,带着炸鸡和胶水的味道,广告喇叭里有人喊下一场签到,脚步像潮水一波波撞到地板上。她的指节冰凉,拽着门把的时候,周围的喧嚣忽然变得远——只是远到像在隔墙后面。
他站在人群里,穿了狐耳的衣服,脸上厚厚一层妆,眼角的细碎贴纸在荧光灯下闪微光。他笑,声音被话筒放大,像个被调好的音轨。看到她那一刻,他的笑裂了一下,像没完全贴牢的假牙,眼底一瞬间塌下,又倔强地撑回去。
"你也来看演出?"他先开口,语气带着滑稽的轻松,像平常在微博下面回的那种俏皮话。"别啊,今天就当交个朋友,别当回事儿。"他说话速度快,夹着一点儿年轻人的口音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她没有笑。声音很平,很短:"你说你今晚加班。"
他愣了一下,手下意识去摸领口,摸到的是胶带和合成毛发。他的手有点发抖,动作被放大成笨拙。"噢,加班有变,临时有人约我……"他想把笑继续,但笑声里裂出空洞。
旁边一个大嗓门的女孩子挤过来,肩上背着布偶,喊着:"阿明!你这套太带感了,台上那个kiss环节你肯定没问题吧?"她的声音粗,带笑,像市场里喊买菜的女摊主,不经意地把距离拉近。
空气收紧。她的手伸出来,指尖碰到他领口的位置,触到一缕还带着人香的头发。动作简单,却像针。她的指甲抵在那儿,像要记住这份温度。指尖回来的,是一块薄薄的口红印,边缘还黏着些粉。
他看到她的手,额头的细汗突然更多。人群的声音像退潮,剩下的只是他的呼吸和她的眼神。她的眼里没有喊,也没有颤,但有光,冷得清透。"你的戒指呢?"她问。
他慌了,摸了摸左手空空的无名指,解释像拔河,越用力越松手:"我……演出需要,拿去放后台了,忘记了,别误会——"话被场馆里的贝斯声吞掉。他的声音里有孩子样的辩白,也有成年人不愿承担的怯弱。
她没有追问太多。她伸手,像在做一件礼仪性的动作,把他的腰间包拉开,那里面塞着海苔碎,一张酒店的收据,和一张折得褶皱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笑容被挤成一条线,是他们结婚十年的纪念照,背面有人草草写了几个字。她用拇指划开皱边,看到字——"别告诉她"——墨迹已经被汗渍拖长成两条。
话像湿了的纸。她把照片放下,没有声音,瞳孔里有一种决定。台上的音乐高潮,突然有一瞬像倒影,所有的彩色都变作灰。她伸手,毫不犹豫地扯下他的狐耳假发,动作快而干净。假发落地有声音,硬朗的合成纤维摩擦地板,像干柴被掀翻。
现场有人发出窃笑,有人好奇地靠近。他的头皮裸露出一圈汗水,发际线下的一颗小痣——她熟悉得像家门口的石阶——一瞬间让人窒息。她从他空着的无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,戒指在灯下旋转了一圈,反射出冷白的光。
她没有把戒指还给他,也没说再见。指尖稳稳地把戒指穿过狐耳的一只尖角,套在那合成毛的根部。戒指在那里微微摇晃,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像钟声。她看了一眼人群里那张被笑声填满的脸,然后转身,连步子都没有急,鞋跟在地上留下两点清楚的痕迹。
他的呼喊落到空旷的地方,和舞台上再次升起的音乐合在一起,变成了背景的噪音。她的背影在那一束白光下拉长,一点也不苍白。狐耳上那个金属圈闪过最后一丝光,然后被人群吞没。她走出会场门的时候,门口的风把传单吹乱,摊在她脚边像下一句无声的公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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