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岸边的时候，石阶还在冒蒸气。她坐得很直，手里攥着一团湿纸，指节发白。月亮在云缝里像硬币一样滚动，光被河流削成碎片，落在她的鞋面上，像一片冷金属。

老渡工推着小车来了，车轮在积水里划出两道薄线。他的外衣上还有雨珠，发梢带着河腥味。说话像磨刀，粗糙里夹着习惯。“又等他？”他停下脚，气息往上冒，像锅里翻滚的汤。

她把纸叠好，声音很平。“他说月亮会来。他说月亮会赶着回我这里。”

老渡工笑出声，笑里是泡沫。“月亮能赶？姑娘，别把天当做乡下的马棚。”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，指肚沾了泥。

她没有动，眼睛贴着河面。水里有小碎光跟着浮萍动，好像有人在下面眨眼。风把对岸的灯笼吹得低矮，灯纸磨出轻响，像远处人的咳嗽。

“他给了我这个。”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。盒子边缘被磨得发亮，像是被无数次翻看过的伤口。她的指甲下有河泥的黑。

老渡工接过，拇指沿着盒盖划了一圈。“我在水边捡到的。打着火过后有人丢下的。”他说得慢，音节里带着石子的响。“里面有声的东西。”

她打开盒子的时候，手在微微颤。里面是一只旧打火机和一条折得厚实的纸条。纸条上是他的笔迹，笔迹很熟悉，却像隔着一层雾。她念出声来，声音有种机械冷：“我去把月亮取回来。你在岸上等我。别动。”

纸条下面还有一个小录音机，黑色的，像生锈的豆子。她按了下去，声音像被拉扯的布带，从铁罐里爬出来，是他。声音近，温度像刚点过的烟。“别走。我很快就回来——”随即是一个短促的叹息，然后是水面被掌心切开的声音，溅起的气泡，最后是一声轻响，像锁被扔进井里。

老渡工闭了眼，手上起了细小的抖。雨水顺着他耳边掉下来，在他粗糙的脸上画出一条亮线。“我把那东西捡回来，水里还有血迹，像是被火熏过的颜色。孩子，该有的东西，多半都被浪给吃了。”

她把手里的录音器贴近耳朵，像在听一段远方的通告。月光把录音器的金属边染成白，白得像被掏空。她的嘴角没有动，呼吸却在胸腔里撞击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。“他总说——”话断了。她重新看向河面，像在找一个还没醒来的梦。

老渡工不再站着，他蹲下，手搁在水边的石头上，能看到指纹里还带着潮湿。“你等的是人，不是月亮。月亮啊，它会走，但它不会拉人下水。”他的语气忽然收拢，成一把刀。“那夜，我在桥下见过一个白衣影子。他站得太直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扔给河。”

风把话卷到她耳边，带来潮湿的纸张味。她把打火机放在掌心，打火机表面映出一圈月的倒影，来回晃动。她想要站起来，但膝盖像被河泥粘住了。血色在她记忆里翻涌，但这是别人的血，还是她自己的，她分不清了。

河面突然静了。月亮低得像可以伸手够到，光沿着水面滑，抹到她的鞋尖。她把录音器放回盒子里，听见盒盖合上的声音，清脆而决绝。老渡工的手搭在她肩头，粗与细。“带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劝慰，只有交差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盒子放进了河水。盒子沉下，像被按住了的心脏，发出小小的抵抗，最后消失在一圈圈月色里。月光在水面上合拢，像人把一只空杯扣上去。岸边只剩下风和一小撮被雨洗净的纸屑，以及一个人突兀的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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