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开着一盏，光落在磨旧的桌面上，显出一道道细小的刀纹。雨在窗外敲着玻璃，断断续续，像是在等人答话。苏言把手掌沿着那道纹抚过，指尖带起一圈油亮，像按住了过去。她没有起身，只是把杯里的冷咖啡绕了绕，听见杯壁发出细微的响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雨珠连着落在门槛，带进一股湿土和焦烟的味道。陈伯一边脱着外套，一边把帽子甩到椅背上，鞋底在地砖上留下一对深深的水印。他的声音粗，略带着城郊的口音，话里不拐弯："来拿桌子。订单站不了个月了，得腾地方。"

苏言没有看他，手指还在桌面上走，像是在数着年头。她说得很慢，声音有点低，但每个字都耐得住："你是说现在？"陈伯点头，手掌抚过桌腿，像是在确认这里曾经装过什么重物。

他掀起桌布，看到桌面角落里那行淡淡的刻痕——两个字母被刮出浅浅的阴影：J·M。陈伯发出一声短笑，带着啐唾的味道："老样子，人走了，痕迹留着干嘛。"他的话像是扔掉的碎木屑，落在空气里，掀起一小层尘。

苏言的手微微一抖，指尖把咖啡杯推远两寸，杯沿碰到桌子发出一个高频的清响。她闭了下眼，长条的呼吸把房间的气味推开一圈："他没有走——他离开了。"

陈伯蹲下，伸手在桌脚的缝隙里摸索，指甲边带着黑色的油渍。他停住，像抓到什么事物那样，掏出一叠纸角，轻轻摊在桌上。纸不多，是一张孩子的涂鸦。两个人影，右边那个被圈了起来，下面歪歪的字：爸爸别走。字迹稚嫩，笔力却像是被硬生生按住。

室内突然安静，只有雨和电表的轻响。苏言的眼睑抽了一下，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那纸，但手在半空里僵住。她的嘴唇干，声音像被石头压过："这是……"她说不全本，像要把什么从喉头掏出来。陈伯没有看她的脸，他把指节凑近那字，嗓音换了腔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："这孩子会趴在桌边，一边吃馒头一边画。你说，谁会在桌子底下把孩子的画留着？"

那句话像是一根针，扎进苏言一直把好的和坏的分层收藏的地方。她想起桌子对面常年空着的一把椅子，想起某个夜晚，茶杯侧着放着，永远不热。记忆像水浸过纸的边缘，模糊又清晰。她站起来，动作生硬，手掌碰到了桌边的烧痕，指甲贴着木头，能感到一丝凉。
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："你见过他那天晚上去哪儿吗？"陈伯抬头，眼里有点反光，像是雨掠过的玻璃。"有人说他去了码头，也有人说他上了车。俺见的，是他把一个信封塞进裤兜，手里还拿着那孩子的涂鸦。他没看我一眼，就走了。"

苏言笑了一下，那笑不带暖，像是把指甲抠进掌心的疼。她把那张画按回桌上，咖啡杯却在这个动作里被碰翻，深褐色顺着纸的边渗开，像在纸上落了一圈瘀青。陈伯想伸手，停在半空，像是怕碰碎什么最后的证据。

雨的节奏突然紧了，像有人在敲打着等不来的回音。苏言把手伸进桌腿的抽屉，抽出一封薄薄的信，封口已经软了，日期是在三年前。他没有寄出它。她的指尖笨拙地撕开，里面只有一句话，字体干净，匆匆：桌边等我。她把信和被咖啡渍浸湿的涂鸦并列摊在桌面，中间是一道现实的距离。窗外的雨没有停，灯下的木纹像是呼吸。苏言低声——几乎像是在自责，也像是在确认——重复那句话："桌边等我。"她没有抬头，声音收成了针，割在房间里，留下一段无法缝合的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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