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雨顺着楼缝往里钻，像是要把整栋楼的记忆都冲洗干净。韩薇把纸箱放在门槛上，脚脖子湿了一小圈，鼻子里有发霉的纸香和消毒水的味道。她站了半分钟，听见电梯里传来金属摩擦的低吼，像人在咳嗽。

楼道里亮着冷黄色的灯，灯罩上积着一层薄灰。韩薇的手指沿着箱子的胶带滑过，指甲缝里沾着旧照片褪色的黑点。她伸手去摸那张照片，像是要确认光阴还在。手心里传来一阵微热——不是雨，也不是灯，是记忆的重量。

“你真是没变。”门口的声音像被湿润的布裹住，粗糙却不刺耳。韩薇抬头，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，风把他肩上的外套吹开一角，雨水顺着袖口落下。是罗宸。五年，整整五年。他的鞋跟上还粘着泥，像从一条远路赶来。

韩薇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照片塞回箱子，手指不动地按住封面，像是生怕它飞走。光在他的脸上并不好，斑驳地切开他的下颌和眼窝，旧时的轮廓在新的光影里变得陌生。

罗宸笑了。不是好笑，也不是坏笑，就是笑，嘴角有一点抖动，像在压抑。“你搬东西？”他问，句子短，带着北方口音。那口音总能把空气刮出褶皱。

韩薇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把报纸折了一下再伸出去：“是。九点之前得把这些清掉。”

罗宸的眼神游移到纸箱上的贴纸，指尖倏地碰了碰塑料的光泽，像要摸出什么来。然后他扳开了盖子。没有经过允许，这个动作很直接，也很常见，像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习惯。纸箱里有一本旧账本、两件孩子的旧T恤、几封退色的情书，还有一卷早已磨损的录像带。

罗宸拿起录像带，封面上写了字，字体是韩薇熟悉的：明明，2009。他的手有些颤。“你还留着。”他的声音低了，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
韩薇的手抽了抽，像被针扎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进箱子，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塑料手环，白色，字母已经模糊。她把它拎出来，反光下能看到自己的脸，苍白、紧绷。

罗宸望着手环，眸子里有光。那光不是喜悦，是一种复杂的裁决。“我……”他吞了吞，声音斩断在湿润的空气里，“我想你该看看这个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未删的视频。韩薇的心跟着屏幕跳了一下，像被某种钝器敲到。画面里，罗宸的声音比现在平稳，背后有一双小手在他肩上攀爬，一个小孩子低着头哼着不全本的儿歌。

“——妈妈，不用怕。”视频里，罗宸对着镜头说，眼睛比此刻更柔软。他的声音里有夜里的灯光，有医院白墙的消毒味，也有几分迟到的温柔。“他叫明明。”

韩薇的呼吸像被人按住，她的手松了，手环滑回掌心。那三个字没有震动，却在胸口擀开了一个空洞。她的脑子里像被人翻动了抽屉，所有旧标签翻飞出来，贴上她的脸。

“你给他起名叫明明？”她问，声音变得很细，像放进了玻璃杯里。她没有说“为什么”，这个词太大，像要把人撕成两半。

罗宸低头，笑里藏着一种疲惫的自嘲。“因为爸妈喜欢这个名字。我……”他停了，好像每个字都沉重，像是要跨过去才会告诉她，“我怕他叫别的名字会哭。我想，他会想你。”

那一句“会想你”像是一把针，尖利、短促，直插入韩薇新愈的旧伤。她的视线漂到楼道的尽头，雨打在铁门上，发出一阵脆响。她感到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疼，眼泪却没有掉下来，像某种被偷走的反应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她问。话里藏着浅浅的咬牙。她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的灯光，电话那头未接的号码，清册上那两个名字并排又被划掉的样子。

罗宸把手机收回，动作有些笨拙。“我怕你不好受。”他说得很直接，几乎是粗暴。“我以为给他你的名字，会让你知道我还记得你。”

楼道里突然安静。只有雨在坚持。韩薇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是另一种节拍，迟缓而沉重。她把手环紧紧捏着，指尖的骨节发白。“记得跟想念不是一样的。”她说得平静，但字句像刀，割下一片安静。

罗宸闭了闭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在吞咽一段无人能看见的苦涩。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回答短得像断线。“可是我不能带走他。你也不能。”

话落，像一块石子在水面上翻出圈。韩薇的泪终于滑下来，速度很慢，像在计算着每一滴的价值。她没有擦，也没有躲，任由雨和泪交杂在一起，模糊了下巴的轮廓。

她把手环扔回箱子，关上盖子，声音干净而果断。“那就都留着吧。”

罗宸没有上前。他在门廊的雨帘外站了很久，像个被弃置的旧物。韩薇背对着他，肩膀挺得直，像一根针断了后仍然坚硬。她转身走进屋子，把门轻轻合上，门后是一阵短促的吸气声和一个人的背影。

雨还在下。韩薇把箱子推到墙角，坐在窗边，手里把玩着那卷录像带。她按下阅读键，屏幕里是一个小男孩抬头，眼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；他在镜头里叫了一声，“妈妈”，声音稚嫩，像一种误会。

韩薇的脸贴近玻璃，窗外的雨滴被街灯分割出无数小小的金色岛屿。她看着那个画面，又看向自己的双手，像在审判两个不同年代的她。一个孩子在叫她，一个男人在解释过去。她的心脏被那句“他叫明明”敲了一下，响到耳朵里，久久不能散去。

窗外，雨停了。楼下有人收起伞，脚步声拉长，带着湿泥的气味。韩薇握着录像带，指节发白，像抓住了什么她不再拥有的东西。她把带子紧紧贴在胸口，像是把一段旧歌按回原处，然后轻声说了句，像给自己也像给黑暗：“你给它了我的名字，可我还要一场爱，像第一次那样干净。”

门外罗宸的影子走远，雨后的空气里，有一只小鞋在水坑边被风吹起，轻轻翻了个身，露出内里褪色的名字。那名字在水面上颤了一下，像要沉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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