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靠窗的长桌被阳光分成规则的条纹，尘埃在光里慢慢沉下去。温梨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，指尖还沾着笔记本上的铅灰。她在复印件里翻来覆去，像在翻一页要盖章的证据。

裴知序只在她桌角放下一本没有封面的旧书。书皮磨得亮，像被很多人同时翻过的手掌。温梨愣了半秒，手伸过去，触到书边，指节一紧。

"你怎么有时间来图书馆？"温梨把声音压到很低。她的字句短，像是习惯把距离切成片。

裴知序没有抬头，他拍去书页上的一撮灰，看得出动作很熟练。"考试之后。我带了些还给你的东西。"他说，语气平静，像把天气做了个报告。

她翻开书，书里夹着一张小票。小票边缘被折过，笔迹稚嫩而歪斜：'梨梨，不许走开。'三个字勾成一个小钩子，像是试图把什么钩住。

温梨的手停住，太阳投在指缝间，亮得生硬。记忆突然像裂缝里漏出的水，冷而清。她记得那年夏天，街角的摩天轮，裴知序把她举得很高，她笑，笑得没人能不看见。然后她学着不让人看见。

"你记得？"她低声问。声音里有东西裂缝般的滑落。

裴知序终于抬头。眼睛的颜色没有太多波动，但他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算账——把过去一一列在心里。"记得。只是你后来很会忘记。把能被带走的全部放手，剩下的收好，像个收藏家的习惯。"他说每个词都清楚，像把锐利的牌子一片片摆在桌上。

图书馆的钟敲了两下，声音一向，像在提醒时间的公平。温梨的嘴角颤了，她想反驳，可是词都躲在喉咙后面。她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那个习惯性的橡皮筋——她小时候编的，已经松弛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
"你知道吗？"裴知序慢慢合上书，声音降得更低，"那些被你放手的东西，我一件件捡过来。不是出于慈悲，只是我不喜欢人随便把承诺当作废纸。"他说得简单，却像把纸片狠狠抻直。

温梨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带着翻书的墨香和远处消毒水的味道。她的手指按在小票上，纸被指甲压出一道白光。记忆在指尖跳动，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火星。

她想起了无数次在夜里练习面无表情的样子，为了不让人看见脆弱，她学会了冷静。但这一刻，所有冷静像冬日薄冰，温度一下子被光照穿了。

裴知序站起身，身影被窗外的光拉长。他没有要走的样子，却把书塞回温梨手里，像还债。桌上的钟又敲了一下，声音里多了点儿空。

"你欠我一句话。"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条直线，像结算的栏。"不是对不起，也不是解释。只是这么多年，你欠我一个留下的理由。"他把目光放在她脸上，等她数完这一句话的分量。

温梨的喉咙紧了，一个字也没有出。桌边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压成一张，影子里，纸上的字清晰得刺眼。她想把那个被遗忘的名字从胸口挖出来，再一次放在裴知序手心。

裴知序转身，外套摆了摆，像是收起了某样东西。他的背影在窗光里轮廓分明，然后他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只说了四个字，声音靠近，像风刮在纸上："别再练习遗忘。"说完，他就走了。

温梨握着那张小票，纸被掌心压得发热。门关上的声音像一个最终的判词。她的肺里有个空洞，疼得像是被谁用钝器敲了下去——疼，却清醒。她抬起头，窗外的操场还在晒太阳，阳光把每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情都照得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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