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一张旧麻布罩在海堤上，只剩候潮时留下的盐味和风把它抻出褶子。灯塔的影子在远处斑驳，像被海水刮开的旧招牌。林沐背着包，手指绕着包带的磨损处转了两圈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翻窗留下的尘土。他的脚步不急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混凝土上，声响像敲在胸腔里。

门半掩。门缝里溢出一束黄光，慢慢摇晃，像人眨眼。门边站着个男人，膝盖上一条破布绑得死死的，鼻子上挂着几根白胡茬。他把烟往下压，嘴里嘀咕的像把火豆子嚼了又吐。

“你，又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粗，像磨断的钢丝。说话没有多余，像扔石子，准准砸在地上。

林沐放下背包，蹲了下，眼睛不离那道光。声音低，却不软：“我来收回东西。”

男人哼了一声，脚从门槛上挪开，让他进来。屋里不大，四壁挂着几张泛黄的航海图，图上的线被墨水划得深浅不一。灯在桌角，一盏老式煤油灯，灯芯黑了一半，燃烧的黄光把男人脸的褶子打出细密的网。

林沐的手放在桌上，指腹感到木头的温度像活着的一样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只小铁盒，盒盖磨得发亮，像时间留下的指纹。男人眼里闪过一瞬的东西，不会是同情。是认识。像见过一把旧刀。

“那是你母亲的？”男人问，字句短促。

林沐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把盒子推到灯光下，指尖轻轻抬起，里面是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照片和一枚小小的金属扣。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，眼角有一条小痕，像被盐风划出的旧伤。金属扣上刻着“逐光者”三个字，字迹斑驳。

男人伸手，手背上有旧日的刀疤，像地图上断裂的海堤。他的声音又变了，少了粗糙，多了一点软：“你还要去吗？”

林沐的回答是沉默。然后他把手插入口袋，手指触到一页撕下来的便签，便签上只有两个字：别回。字迹急促，像临行前一把火写下的。风从窗子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湿草的味道，把那两个字吹得颤了一下。

男人低头看着照片，唇瓣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话，但又把声音咽回去。他把烟头掐在桌角，火星掉在木屑上，噼里啪啦小响。屋子外，海的声音近了，像有人在铁斧上不断敲击。

林沐起身，脚碰到一只小小的布鞋，布鞋的线头松开，鞋面沾着灰。那双鞋不是照片里的，但摆放的位置像是故意留给人的标记。他蹲下，指尖触到布鞋边缘，温度仍在。一个瞬间，像针，扎进心里——那是孩子的鞋。没了孩子的家，鞋还在。

男人看着他，终于说了全本的一句长话，话里带着尽量平稳的节奏：“灯是给迷路的人看的，不是给回不去的人点的。你点了，别人就会来。你愿意承担那个结局吗？”

林沐抬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底有光静静滑动。他把照片和金属扣收进胸口，像把冰块藏在心窝里。他的手掌贴着扣子的位置，指节微白。

“有些光，”他不急不缓地说，字短得像砍下来的树枝，“比家还重。”

男人的眸子里闪了下野兽般的现实，嘴角抽了抽，像想笑又咽了回去。他递过来一根打火机，动作迟缓又很稳。三个人的呼吸在这小屋里排列出节拍：慢，慢，快。

林沐接过打火机，手指有点发抖。他看向窗外，海灯像蜗牛的灯笼，远远的。然后他轻轻按下，蓝色的小焰跳起来，映出他手上的老茧和青色的静脉。灯芯靠近金属扣，火光舔过像贴着烧纸。他没有回头看男人，只听见自己胸口的东西像被风推进了更深处。

那一刻，煤油灯的光和打火机的火在屋子里相遇，像两条鱼在黑水里撞头。光亮起来，屋内所有的灰尘都被点亮，像被勒出一个名字。林沐的影子被拉长，掉在布鞋上，正好压住那一撮散乱的线。

门外海风窜进来，带着冰一样的咸。男人退到门边，手稳稳搭在门框上。他没有说再见。林沐把照片压在金属扣下面，然后伸手把煤油灯的火吹灭了一半，让光保持颤动。

他抬头，说了一句很小却无法收回的话：“我要去把光带回来。”

门合上了。隔着厚厚的木板，林沐听见海浪把沙推来又拉走，像有人在岸上用力擦拭着什么。灯塔那头，远处的灯泡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夜不再只是黑，黑里有动静，像被什么东西翻动过。

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包里的铁盒贴着心口的温度。林沐站在门前，像是要跨过一道没有重量的门槛。他脚下一步，世界像被针戳了一下，疼得清清楚楚。然后，他走了出去，脚步里带着光回家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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