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夜里撕下一层又一层的湿,街灯像没力气的护身符,把路面涂成脏黄色。四面佛像在小广场中央,四张脸朝四方,檀香和汽油味混在一起,像一件旧衣服透出年头。何沐站在栏杆外,外套领口被雨打湿,他把手深埋在口袋里,指节白得像纸。
有人在敲鼓,节拍不急不慢。鼓声撞在雨里,回声沿着巷子退回去。站在他旁边的阿三一边包着塑料袋,一边抽着烟,粗硬的声音像砂纸:“还来?昨儿不是说好不来?”
何沐低头看脚下的水洼,水里映出四张模糊的脸。他把信折了又折,纸边的墨迹已经洇开。声音轻得几乎不成语句:“我知道。”
阿三嘟囔,语速慢,字又短:“知道有屁用。”他把烟蒂弹进水沟,火星溅起。雨把人的脸洗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显露出来。他转头看向祭台,那里有许多供品:水果、香烛、小娃娃的塑料鞋,一只旧手表蜷成一个戒指。
祭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志愿者,衣着整齐,语气像读公告:“晚间祭祀十点结束,请保持秩序。”她说得利落,没有多余的停顿,像把每个词都切成片。何沐瞥了她一眼,发现她的手指缝里夹着一根发带,颜色跟他口袋里的一样。
他又靠近了一步。台上有人把一张照片递给佛像:照片已经湿了,边角卷起,里面是一个笑着的小女孩,眼睛里藏着灯泡的光。何沐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手指拧了一下。他看不清那张笑容的细节,只记得那个牙缝里曾经粘过的糖纸——他当年给她的。
阿三忽然吐出一口烟雾,声音变得慢而重:“哪来的照片?这是你的吗?”
何沐没有回答。雨像稀碎的布条挂在睫毛上,他的嘴角颤了两下,像被什么拉扯。他伸手,从口袋里抚出一小撮发丝,轻得像不会碰响地。他的指尖颤动,把它放在照片的边缘,发丝黏在纸上,湿了。
围观的人无声地让出一条缝。有人低声祈祷,有人用手机拍照,闪光在雨里炸开几朵。志愿者的声音忽然变了,清得像玻璃:“这是……那孩子的爸爸吗?”她的音节里带着审视,不像责怪。
何沐的嘴唇动了,声音像被刀割过:“她叫小鱼儿,三年前走了。”话到半截,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三年了。他以为那段日子已经埋在地下,像死去的树根断了气息。现在它又从湿土里冒出一撮。
有人在台下低声议论,语气像潮水回落。阿三的声音更粗硬:“走了就走了?谁走了?”
一个小孩挤到前面,鞋子太大,踩得嘎吱响。他没抬头,只指着照片:“阿姨说,佛会记住午夜福利视频的名字。”小孩的话简单,像投进水里的石子,激起一圈圈淡淡的波纹。
何沐弯下腰,眼睛靠近那张照片。他看见照片左下角,有一行不甚工整的字,像是被人用指尖写的:别回家。后面还有一个日期,最新的,两个小时前。
时间像被抽离了一截,他的胸口突然空了。那句话像刀子一样贴住了胸骨,刺得他犯哧一声。所有的声音被拉远,只有雨和鼓声还在。阿三的烟蒂燃尽,燧石最后一闪。
何沐的手背上冒出汗来,指甲压进掌心。他把那张折得有些皱的信塞回口袋,听见纸张摩挲的声音,像是在和自己最后一次争辩。他没有看周围人的脸,他只看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面有他记不起的温柔。
他抬起头,四张佛的脸在雨幕中湿润发亮。何沐的声音极静,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的判词:“我回家。”
他说完,志愿者闭了闭嘴唇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。阿三咧开了嘴,露出一排缺了几颗的牙:“回去做什么?她不在了。”
何沐没有争辩。他转身的时候,口袋里的信角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截,纸上写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:别再回来。那几个字像钩子钉在他心里,突然间明亮得可怕。
他沿着回家的路走,脚步不急不慢,雨把他的背影拉长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黑印。广场上,四面佛的灯光在水洼里颤动。何沐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鼓,又像什么都不是。
他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照片还在台上,发带下的笑容朝向模糊的远处。何沐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一枚湿漉漉的小塑料鞋。他从来没有送过那双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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