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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厅的灯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子,切出一个又一个光斑。陈立站在红毯边,手里握着一杯白葡萄酒,指节因为紧张泛白。相机的快门连成雨,声音里带着一种节律,每一帧都像要把他挖空。有人在他耳后轻拍两下,力道不重,但足够把他拉回台面。
“别愣着,笑。”韩队的声音从侧后传来,像硬币敲在盘子上,短促不客气。“你知道规矩。笑,不要像丧事场合那样笑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发胶往陈立的发根里补,动作粗糙却娴熟。话语里没有怜惜,只有算盘的边缘。
陈立笑。他让嘴角上扬,眼里留一条短暂的余地,像是给自己留的退路。笑的瞬间,光从舞台上洒下来,把他的牙齿照得干净而明亮,像做了无数次的练习题,分毫不差。有人喊他的名字,更多人喊着那四个字——万人迷——像是点名,而不是称呼。
走到后台,一阵风从门缝里掠进来,带着烟味和汗水。空气里有布料的摩擦声,有化妆盒合上的细响。陈立把酒杯放到化妆台边,镜子映出两个人:一个戴着笑的面具,一个正看着那面具的背影。背影的手在发际里搔动,指甲敲出节拍。
“你看起来不错。”台灯下,焦老师的声音慢吞吞,像是把话句句展平再推来。“不过你会不会累?”他的话不急不慢,像在读一段长句,字句里藏着年岁的温度。陈立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在镜子里盯着自己,像盯着一个陌生人如何去完成一个动作。
这时,一个小女孩推开布帘,手里捏着一张抛光的照片。她的呼吸急促,眼眶红红的,话语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她把照片塞到陈立手里,直接跑出门去,脚步带起一阵纸屑声。陈立翻开照片——他小时候,笑得很用力,嘴角几乎裂到耳根,背后是一面广告布,上面写着“练习用笑样本”。
照片的边缘还留着粘贴过的痕迹。那几个字像针,扎在他胸口。韩队在后面吞了口口水,声音突然放软,“那时候你才六岁,人家说笑就笑,谁知道你会长成这样。”粗话里却带着一种计算的苍凉;不是责怪,像是总结一笔账。
陈立的手指边缘起了白茧。他把照片折了又展开,指尖沿着那笑纹走,像在确认那是真的,还是一个模具。他想说些什么,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,像一只小兽挠着铁笼。焦老师把手搭在他肩上,手指温度低而沉稳,“人们爱的是一个影像,你要学会和影像共处,不然会被影像淹没。”话说完,像是放下一本厚重的书。
楼下,乐队的鼓点忽然急了,像有人在临阵改谱。外面的掌声又升起来,像层层潮水,顶上是闪光灯的白。陈立把照片塞回口袋,指尖在照片折痕上抠出细粉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,甜得像麻醉剂。
他沿着楼梯走到屋顶。风把舞台的余音推到这里来,远处的城市像未眠的黑布,点缀着灯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照片的硬角,握紧又松开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轮廓削得清冷。他低声说,声音薄得像被纸包着,几乎被风吹散:“我是谁的笑?”
风停了一瞬,像答案迟到。然后,他把照片摔到地上,纸在台风里翻了个半圈,露出背面那句小字——“练习笑,勿忘”——字迹里带着小孩子的圆润,却像一把刀。陈立站住,连呼吸都被那一句攥紧了。灯光收回,他的影子连同照片的纸屑一起被拉长,像两个人,一个在笑,一个在数着离别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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