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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青瓦的脊背滑落,像是把一切声响都洗薄了。院内灯笼的光被水雾吞去,只剩下窗棂上交错的黑影,像一双双不肯眨的眼。
林栀站在门槛,衣角湿了一圈。她的手里拽着一个小木盒,指节泛白。动作很小,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摩擦到肺。
门内的人没有起身。顾夕坐在矮榻上,手里一盏茶已经凉得泛出水纹的声响。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用旧了的玩物,既熟悉又迟疑。
“这是来要回去的,”林栀把木盒放到矮几上,声音平静无波。
顾夕端起茶杯,指尖不经意触到杯沿,水面的光被折出一道细小的裂。杯香没有了热度,他的嘴角翘了一瞬,像是在计数,“要回去的东西,可不止一个。”
话落,老管家陶叔拄着拐杖进来,脚步有泥的声音。他嗓门像磨过砂纸,“姑娘别急。少爷这人——一根筋。”说着又往里瞥,眼底有同情也有惯常的算计。
林栀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把盒盖掀开,里面是几封折成方块的信,信角都磨圆了。她把一封递到顾夕面前,他手指轻抚那封信,指甲带着旧烟灰的灰。
“这是信。”她把话压得薄薄的,像铁条被砸平,“有名字。有字迹。你说过——给我的东西,你会保着。”
顾夕摊开信,字迹是熟悉的。不是他的,也不是她的。他读,声音低缓,没有起伏:“‘若有晴天,请来接我。若无,请送去远方。’”他合上信,像咬断一根草,“你选择了回来,亦或从不曾离开?”
林栀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木盒又摸出一张薄纸,纸上只有几行密密的数字和三个字:林栀——欠条。
整个屋子忽然静得可以听见雨的重量。陶叔的眼里闪过一丝尴尬,他清了清嗓子,“这只是账簿,账要算清——”
“账。”顾夕轻笑,笑里带着割断的冷,“你以为所有东西都能用字来抵押?这世上有的东西,写一遍名字就抵不回一场沉默。”他把账簿推向她,笔锋划过那行名字,好像在确认什么已经被定型。
林栀的手颤了一下,指尖触到纸。纸下有一缕发丝,灰褐色,柔软。她记得那是她早年剪去的一小撮,曾无意识地塞进过一只玩偶里。
这一刻,她的世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开又合上。顾夕伸手,把那缕发丝拿起,指尖把它瞥向灯光。他没有还给她,而是轻轻放在账簿中,像存了个注脚。
林栀的笑终于来了。不是快乐。很轻,像玻璃上被雨水打出的小孔,“你把我的名字记成了债,却忘了人也会有欠条。既然你喜欢算账,咱们就算一算。”
她把木盒收起,转身往门口走。脚步稳,但不快。雨在门外停了。院里的灯又熄了几盏,只剩他座下那盏微弱的光。
顾夕站起来,影子在她身后拉长。他没有叫住她,只把账簿放在桌上,指着里头的一行新字——那是他的笔迹,潦草却确定:若林栀回头,归还时,一并归还这张欠条。
她的手在门柄上停了半秒。回头的声音,像被别人掐住了喉咙,“你要的东西里,有没有我的尊严?”
顾夕的眼里闪过一瞬的空白,随后恢复平静,“尊严不在账里。”他说完,合上了窗,外头的雨又开始落,像有人用手掌拍打屋檐。
林栀拉起衣襟,门一声沉合。门后的世界瞬间把她隔成两截。屋内的灯光像一张冷冰的脸,账簿安静地卧在那里,像一具被编号的尸体。
她没有回头,但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一个字,干净而致命——“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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