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得像针,敲在木桩上,打出一圈又一圈的瘀青。码头上只剩下三盏油灯,风吹得灯芯摇晃,影子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断断续续。船身的桨叶在水里低声磨着,像人在不敢出声的房间里轻轻擦鞋。
他站在靠岸处,衣襟被雨浸透,布料贴在肩膀上。指尖卷着一封发霉的信,信封的边角被雨水揉得像纸灰。他没有把信往口袋里塞,只是把信捏在手里,让雨把墨迹冲成一种没来由的温度。
老渡头人先开口,声音像被沙子裹着:“这雨,今晚不会停。来晚了,船不走。”他撇撇嘴,动作简短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像被谁笑里挤出的地图。
学者模样的男人抬了抬衣领,语速慢而干净:“照理说,水镜不应该出现在行里。八奇之一,历来有规。若是失传多年,今夜出现,恐怕有人动了非常手段。”他的话像是在做算术,每个音节都先斟酌。
女人撑着一把破伞,伞布被雨湿得透明,像个看得见里面骨头的篮子。她笑得合不拢,笑里带刀:“规矩是别人的安慰,不是江湖的规律。想守规矩的人,早被江水训过了。”她的声音短、冷,像砍柴后干燥的木头。
他把信摊开,水墨糊成一团,隐约还能看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水镜”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像有人在手心里踩小狗。沉默在四个人之间像一堵墙,潮气往上钻,带着河里的腥。
老渡头突然伸手,脱下一块湿布,擦过一个木盒的盖子。木盒里躺着一块小小的镜片,镜面不大,可是把灯光分割成了几根细裂的线。镜片上还有一缕湿发,发梢处夹着一颗牙齿,白得像一片破布。
那一瞬,世界像被刀割开。学者瞳孔收缩之前,他的声音先跑了一步:“这是——”老渡头把镜片举近,镜面里映出的,不是他们的脸,而是水面上一个小孩朝天笑的背影。
他说话了,声音低,像咬碎了牙:“三年前,有个孩子把牙吞进了河里。我捞出来给他,孩子笑着要我收着,说等他长大来取。后来孩子没来。”他的手指忽然抖了,指甲里挤出一圈黄泥,像别人的账本。
那一刻,和雨一同下来的不是水,是记忆。空气里有盐味,也有旧日被撕裂的纸页味。他把镜片推向他,那镜面里,除了笑声,还有一张熟悉的脸——不是很清晰,却带着他儿时的下巴。他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,疼得清彻。
女人突然笑了,笑里是刀:“你以为水里能藏住东西?水记性好,比人要长。”她的话像火星,溅在木板上。学者急了,语气里终于出现了裂缝:“把镜还来,我要检查——”
老渡头把镜面贴在掌心,镜片在手掌的湿光中闪了一下。镜里那个孩子抬头,嘴里含着一颗小小的白牙。然后,老渡头把手一翻,镜片顺着指缝滑落,直直掉进夜色里的河心。雨打在水面,溅起一圈圈破碎的笑声。船头的灯被水影吞没,只剩下水里回荡的一句话,低得像有人在耳边磨刀:“水能记住,骨头却会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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