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把慢慢收刀的锋，光线被山口吞下。马蹄敲碎石子，回声往两边的瓦脊里滑。陈远把肩上的布兜扯紧，布兜里沉甸甸的不是粮食，也不是金钱，只有一只小漆盒，上面有人用细竹签钉了两个字：小远。

老潘蹲在路边，手里的烟头只剩一截，他抬头看了看那盒子，又看了看陈远，嘴里哼两声，“到这就下车吧，夜里山道滑。”话里带着泥土和火气，每个字都撞地。

陈远没马上下马。他的手贴在马鬃上，手背上的老茧翻着光。沉默像线，把人拴住。他只说了一句，短得像刀锋，“打开看看。”

柳青从庙门里出来，袈裟上沾了些落叶灰，声音干净而慢，“开了，既然是带来，就不应再闭着。给人一个了断，总得有个名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陈远，目光却像灯盏一样定在那盒子上。

陈远放下缰绳。一只手先是摸了摸盒盖，像是在摸一个人的额头。然后他用指甲挑起竹签。木屑掉在掌心，落得细碎。众人都屏住了呼吸，连远处的犬吠都缩回去了。

盒盖一翻，里面折着一件小孩子的棉衣和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东西，蓝布的边缘处有几缕白发——不是棉线，是发。陈远的手抖了一下，蓝布滑落，露出一颗小小的乳牙，乳白，缝里还带着干了的土色。空气里出现一个没有回声的空洞，像是有人从胸口拿走了个器官。

老潘的笑声里有裂缝，“这狗日的战场也会带回来牙？”他的话粗，但眼里湿了一点。柳青闭了口，看向远山，像在数着时间。陈远没有说话，他把那颗牙放在掌心，指尖按住，像按住一个人最后的怯意。

有人抽了一支烟，烟圈被风撕成两半。陈远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纸，纸上有脏了的笔迹，是向来不肯给他写字的母亲的字迹：别追。字下面有两个字，像是孩童的颤音——等你。那两个字像刺，扎在掌心。

他抬头，眼里不是泪，眼里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被时间放逐的表情。柳青低声说：“有时候，人要的不是归来，而是一个终点。”陈远将乳牙放回蓝布，手指在布上停了三秒，像是为那一刻做了个葬礼的签名。

夜色像一张大网，慢慢合上。陈远没有把盒子留在庙里，也没有把它带回家。他把盒子重新系在马鞍前，马鼻子冒着热气，喷在他的手背上。陈远跨上马，缰绳紧了又松，他对老潘只说了一句，“走。”

马一动，尘土扬起。村口的灯笼里，一只纸鹤在风里颤了两下，接着被吹灭。柳青站在门槛上，嘴里念出一个无声的名字。陈远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一片灯火里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，影子里蹲着一个小孩，手里攥着空盒子。马蹄声像最后的答案，带他冲进了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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