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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天色像被刀削去了一层,灰得干净。琴房里只剩一盏黄灯,光在黑漆的琴面上画出长条的光线,像脆裂的刀口。她的手指放在键上,微微颤抖,却没有移开。
陆姨把一叠纸推到她面前,动作像折叠一件旧衣服,利落而生硬。纸张边缘被磨得发亮,墨迹整齐得像人为刻意的呼吸。陆姨的声音低,像是把话藏进了瓦片缝里:“拿去看看吧,别弄乱了。”
大小姐抬了抬下巴。她的声音像生抛光的瓷杯,清得有点冷:“给我。”
陆姨的手指粗厚,指甲里藏着灰。她不看她,眼睛盯着门外走廊的影子:“我先走了,等会儿阿基会来。”声音里没有波澜,像一只关门的掌。
她把纸摊在膝上。灯光把字染成深褐。第一页是一行一行的数字和短句,像账目表那样规律,像心电图那样冷静。她的视线在那些规则的黑点里滑动,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变短。
条目第一行写着:“自出生日起计·开发课程费。”
字眼像一块突兀的冰砸到胸口。她没有出声,手背贴着纸,能感觉到掌心温度被墨吸走。记忆像老照片被压平,边角的颜色渐渐显现:母亲在病房门口抿唇,老爷转头看窗外,护士递过来的小布包上系着一条淡色丝带。
她翻得更快。每一页都分门别类——训练、礼仪、语言、体态。每一次“启蒙”的起止日期都写得干净利落。最后一栏是金额,最后一栏下面一行小字,像藏在角落的注脚:“特殊项目另计,详见附件。”
门外鞋子的声音沉,阿基进来,像带着泥的轮胎。人一坐下,他先喘了两口气,随手抓过一张纸,粗嗓子拆开:“哎哟,小姐你这是要翻老账啊?”他的口音粗,像磨砂的铁器敲在瓷器上,毫不修饰。
她指了指那行小字,声音很轻:“附件在哪里?”
阿基的手停了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怠着的风扇压住,晦暗而黏。陆姨站在门边,手里提着那把还没放下的扫帚,背影像一道阴影。
阿基抓了抓头,带着点不耐烦:“抽屉里。老爷的箱子里常备那种东西。”他笑了,笑里有油污和习惯性的侮慢,“别往心里去,大小姐,这些都是安排好的,大家都这样过来。”
“安排好的。”她重复,像是在核对一个陌生人的签名。话语里没有惊讶,只有淡淡的放下与冷意。手指抚过那行字,像摸一条旧伤。她能感到纸上凹进去的痕,像是指甲的形状。
她站起来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,像两个人。她走到抽屉前,抽屉里除了灰,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角已经卷起,像一只等待被翻的信封。她把照片贴到光里,照片上是一个裹着毯子的婴儿,毯角上有一条浅红的丝带,丝带上用墨写着三个字:已录。
那字像一把针,直接扎进胸膛。她的心跳有一瞬间空白,继而是热的,一条细长的疼,从喉咙一直往下,像有人在那儿用指甲划条。
阿基吞吞吐吐,声音忽然稀薄起来:“老爷说得是好,大家都得好好的培养,将来……将来光彩照人。”他的话成了台词,重复过度因此失去意义。
她握住照片的手微微颤动,指节泛白。她放下照片,合上抽屉,把那叠账本又放回原处。每一个动作都是缓慢的,像在计算力道,像害怕把什么散落在地上。
她回到钢琴前,指尖刚触到键,房间里寂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声。她不弹,手停在空中。灯光下,她的影子清晰成两只手掌,平放。
然后她把照片塞进琴凳下的暗格,塞得很深。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写下:已录。笔尖和纸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对自己的宣告。
门外,风刮着窗棂,带进夜的凉。她拔下一根发簪,银色的头在灯光里冷亮。没有人看她,她用力把发簪的尖端压在账本最末页,穿透了最后一行数字。纸被刺出一个小穷。
一滴墨从尖端滑下,沿着针的脊背往下,落在那行“自出生日起计”下边,一点黑,就像一颗针眼在皮肤上。
她站着,手还按着那支发簪,胸口像被一只手按着,疼却清醒。她收回手,发簪上沾了墨,也沾了灯光。她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剩钢琴的黑漆在反光,和那页账单上的一个小洞,像个新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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