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亮得像被割开。山道湿滑,石缝里吐着白气。巡山的灯笼摇了两下,铰链嘎吱,像人咳嗽。小巡的手指贴着木杆,指节白了一圈。他不看灯,只看前方的影子——影子里有树,有风,也有不合群的静。
老王在前面不紧不慢,脚下的草声像老人的词,拖得长。老王说话声音像翻书:“路窄。别急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去赶东西,咱们去确认。”他的话里有缓步的耐心,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担心。
阿狗跟在后头,口音粗,句子短,像一把破匕首:“要是有鬼,咱就烧它。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他踢了踢一块石头,石头溅出一圈泥,像被扇的脸。
小巡没有说话。他学着把呼吸收紧,像是把一把刀放进口袋里。夜风把林子揉成密麻的网。灯笼光照在一座旧祭台上,台面裂了,苔藓沿裂纹长出细小的牙齿。红绸带还挂在柱头,布边被风刮得粗糙,像人的指甲。
祭台上有东西。是玩偶。两只小小的棉布手臂露出黄褐色的线缝,缝口处塞了纸片。纸上字跡歪歪扭扭,像被急着写下的祈求。阿狗上前一探,手掌没到玩偶就僵了。老王一把拽住他,声音低了,“别碰。”
小巡凑近,闻到一种干涩的甜味,像旧照片里的汗。玩偶肚子里塞的是小小的草绳和一把瘦削的木牌。木牌上刻了名字。名字一排一排,像被列队的士兵。最后一排,刻得浅,像写字的人手抖。
阿狗的嘴唇抖了一下,他粗声道:“这谁的?”
老王抬袖,摸了摸木牌。触感像干了的皮肤,纸都起了皱。老王的语速变慢,像讲一个老掉牙的故事,几乎每个字都怕惊动什么:“这些是给大王的……替人记名的。每到这个节,名单就得再确认,得有人替石头说话。”
小巡指尖触到一行字,字底下有新刮过的痕迹。灯光里,他看见自己的姓氏,像个被扎进胸膛的小钉子——周,三道刻痕,笔画稚嫩。下一行是全名,旁边还有一个耷拉着的日期:今天。
空气像被扯破了一道口子。阿狗的拳头绷紧,指甲进肉里。老王的眼眶闪了一下,笑声却软成了干纸。他抬头,望向山深处,声音忽然变得很浅:“若有人在名单上,那人便归大王管。”
小巡退了一步,脚底的泥没稳。他想说话,嗓子像被秋风裹住,掉进刀窝。话从嘴里挤不出声音,变成了灯笼外的一片树影。老王把木牌递给他,手指抖得不可思议,像是有了自己的节奏。
“带回去吧。”老王说,像下了一个命令,也像交了一个簿。他的声音里没有安慰,只有数着铁的冷。
小巡接过木牌,指尖闻到老树和血迹混合的味道。他抬头,夜里的月像一枚丢了光的铜钱,挂在苍白的缝里。远处,某棵树上传来低低的歌声,不像人,也不完全像风。歌声里有孩子的断句,像有人在念着名单。
阿狗往回踏了两步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周,你别扯淡。咱还能反悔。”
小巡没有回答。他将木牌按在胸口,像抱着一个会活的东西。手心温度慢慢被木头吸去,剩下的只是一个生硬的名字。名字下面,雕刻的日期清晰得疼:今天。
他听见自己心脏里有东西掉落,像铁果子砰地滚进深井。那声响非常小,却在夜里回荡,撞碎了几棵树的影子。风停了,鸟也停止了呼吸。
老王转身,步子轻得像没有脚的人。他在黑里走了十几步,然后把声音放低到只有三人能听见:“大王不常笑。若要笑,必须有人替他收场。”
小巡的视线在木牌上来回,像被拴住的兽。灯笼的光在他的手背上爬行,爬到指甲缝里。他忽然想起母亲在老屋门槛上留的两句口头禅,平时他从不放在心上;此刻,那些话像锋刃。母亲曾说:若有人来要你的名字,你就该随他走。那话被他丢进了青年时代的风里,如今却开成一朵刀花。
山风又起,吹灭了半盏灯。阿狗咒了一句,伸手去扶。老王的影子很长,落在小巡和木牌上,像一只压住心脏的手。小巡抬起头,眼里有光,但那光不属于他,而像别人从木牌后透出来的诚实。
“带回去。”老王再说一次,简短硬朗,像石头砸进水里。小巡缓缓点头,像答应一个早就写好的死讯。
他迈出脚,朝山下走。每一步,木牌在他胸口发出细小的响。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他心上的皮。山路很长,夜色很厚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数着名字。数到自己时,手冷得像要把木牌掰碎。身后,老王和阿狗的影子慢慢缩在一起,像两只等着的痕迹。
在快要出林的那一刻,他听见背后又有人低声唱起了那首歌,声音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命令。歌声里有他的名字。歌声里还有母亲的指甲油味,和一枚新的、未干的胎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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