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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雪还在下,像是被什么人翻动了厚重的纸帘,轻轻又急促。房内的烛火并不多,只有一盏高台灯,光在檀木桌面上抖着,像有意识地避开某些阴影。
她背靠着靠枕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手指瘦,关节白。衣袖边缘有几处泥点,像被雪水蹭过的颜色。她的呼吸不乱,却能听见那一声一声,像钟表里漏出的时间。
门被人推开,声响没有更多拖泥带水。他踏进来,把门栓了,指尖轻碰木,没关上声息。摄政王进来时不带风,带的是一种连风都要低头的静默。
他站在灯影里,外衣上点着微微雪花。雪在肩头无声地融化成黑色水泡,顺着肩线滚落。他把信摊在桌上,不规整地摊,像把某样东西丢出来冷静等待她反应。
她的眼睛眯了两下,像在算盘上拨算符号。她伸手,去捏那张信纸,指尖却在距离之处停了半刻。那信上墨迹熟悉到令人作呕的程度,是她的字迹——歪歪扭扭,像孩子学着大人的笔法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话像松开一颗扣子,慢慢滑下,但声音里仍尽力保持平衡。
摄政王没有笑,也没有立刻开口。他靠近了两步,伸出手,把一只小小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那是一只木屐,瘦小,边缘被磨得光亮,面上还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泥。
她愣住。手指终于颤了,像被风挪开线的风筝。那只木屐,是她两年前在雨夜里系在襁褓上的——她记得那时手冻得发白,木屐的绳结打歪了。她记得把它丢在路边,想要别人带走,别人不要,于是她把它扔进河里,却留了一根红线藏在胸口。
屋里变成了一个能听见心跳的屋子。烛光拉长了她的影子,像是一条迟到的碎布。摄政王坐下,坐得很慢,不像是疲惫,而像是把每一分动作都精算过。
“你知道是谁找到它的?”他的声音低并且干净,每个字都有刃口。
她咽下,声音像是用冷水洗过,“周围的孩子多,谁都能捡到。——你为什么带到这里?”
摄政王的眉不动,但指腹在那只木屐的边上按了按,手势像研究物件的学者,又像在确认一桩旧案的证据。“她被带到王府院里,换了名字。叫桐。她会在院子里摔跤,会把手伸进热饭里,会在冬夜里把手放在炉边烤。这些都有人告诉我的。”他抬头,目光浅淡,“我想把东西还给她。也想还给你。”
空气里突然有了刺痛。她抽回一步,后背抵住靠枕的缝隙,靠枕的缝隙冷得像刀口。她的声音哑了,“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?你以为一句话,就能赎回那晚?”
门外有脚步,粗声介入:粗人——一个掌事的老头,声音带着边疆口音,“二小姐,外头还有人等着回话。”
摄政王听了,像是没听见。他把木屐推近一步,拉开了一条跟她之间的距离,用的是物品而不是手。那木屐像审判书,被点名后坐在桌上。
“你知道你欠我的是什么?”他问,语气变得更窄更冷。“不是命,不是忠诚。是理由。告诉我,你当时为什么放手。”
她的嘴唇抖了一会儿,最后挤出一句话,像从伤口里撕下一片疤痂,“我以为这样,可以换一条路。换他们的命。换他们能活下去的可能。”
他看了她好久,像在看一本她以为已经撕掉封面的人生。“换到的,是谁的命?”他问。
她答不上来,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一半。灯火在她眼里开始跳动不定,像要把她胸口的字一笔一划点亮。她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的孩子——我放了她。”
摄政王闭了闭眼,睫毛下有影。他没有拉长声音,没有怜惜或者立即施刑。他只是把那只木屐推到她面前,指尖轻触木屐的弧边,带起一缕木屑落到桌上。
“明日戌时,”他说得平平,“你去王城南门。带着这只木屐。带着名字——桐。不要哭,别留迹。你有三刻钟的时间把自己交还给她。”
她听到自己心里炸开了一个洞,像某样旧物被人猛力扯起。嘴里只来得出一个词,“为什么?”
摄政王站起身,声音又回到先前那种冷静,“因为有人要你记起。也有人要她记起。你会教她什么,桐要知道。还是你不教,她会被别人的话教坏。你欠她答复。也是欠我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,停在门口,背影像把剪断的布条,干净利落。他的手触到门环,回头看了一眼,眼里没有温度,但有东西比温度更重——判决的沉默。
她伸手去抓那只木屐,指尖和木质相碰,瞬间像被电击,手心缩回热,指节发白。摄政王把门带上,门在她身后的余音,是一种宣告。
灯火剩下一圈暖,像被撕裂的布心。木屐在桌上,边上那一撮木屑还在,像被时间遗忘的小点。她把它握住,握得骨节要裂。
门外雪继续下落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房门那一侧,影子把她的脸拉长,嘴角发出全世界最小的破裂声——她知道,明日她要去见的,不只是一个小女孩,而是她失去的所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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